林斤澜 - 肋巴条

作者: 林斤澜7,590】字 目 录

谁打了一百五十斤,准给记上十五分……

他没有上挂什么形势,也不下联什么动态。连今天变个方法多劳多得的话都不说。他是反复琢磨以后,觉着还是一句俗话说得好:“越描越黑。”三言两语说完了,也不征求意见,也不再解释,可也不宣布散会。小红书照样贴在口上,手脚照样直溜溜地逼着,他给群众一个琢磨时间。凡在农村混过的人,都会知道这点儿“主意”不用提溜,现成满够“主义”的份儿。老队长把会场左右看过两遍,叹口气,轻轻说道:

“就这么着吧。”

却没有人挪步,群众不作声,也不动弹。

老队长收起小红书,松动手脚,驼着腰身转过来说:

“那就干去吧,该戴铁笛帽子我戴。”

小伙子们首先喊出一声:“得!”往外走。群众一起说起话来,边说边走,不过没有人说工分,谁也不提刚才的话茬。一般都是见景生情,瞅着雪说雪大雪小,谁也没认真说,谁也不认真听,心里都揣着个陀螺在打旋旋……

这天后晌,小伙子们背下来的,一般是七八十靠百斤的。我在场院里放下磅秤,写帐的时候,一不抹零,二不四舍五入。有的说:

“七三八四的,算帐多麻烦。”

我大声地回答:

“这你甭管了,这是我的事。”

第二天,那雪纷纷扬扬下得不露缝儿,也不留空儿。大姑娘们三五结伙,叽叽呱呱地上山了。小伙子们超过一百,那方脸宽肩膀的一百五十六,我一笔不苟地给写下来。

第三天,那白雪倒黑压压地压了下来,小媳妇们里头,那牵牲口的红脸膛挑了头,咯咯笑着上山了。那方脸宽肩膀的约上了两位,搞开了互助组,一个砍,一个捆,一个背,来回倒着干,一天下来,三人都是二百来斤,二十来个工分,我刚写下帐,哗的一声开了锅,全村张扬起来。

老队长估摸着,再有这么两三天,全村就暖和到开春了。谁知第四天,小伙子们又都七八十斤往下,方脸宽肩膀的把柴禾捆一扔,秤都不看,扭头就走,他才五十斤。我叫住他,提笔不写,问道:

“还有没有?……

[续肋巴条上一小节]”

他头也不回,嘀咕道:

“我不天天儿走资本主义。”说着只管走,带出点气冲冲来,“谁要等着抓我的大脑袋,没门儿。”

这样的小伙子,当然是有帮有派的,我不便往深里打听,可我眼见一盆火,要叫冰浇下去了。这时,老队长叫住了小伙子:

“你没找对地方,麻藜岩上进不去脚。”

方脸小伙子哼了一声,歪着脑袋翻着眼说:

“还让我往悬崖上爬呀?”

“砍了往下扔,岩下边搁辆小车搁个人,专管往回推,一人过二百还不累得慌。”

“劳驾了您哪,我还走社会主义大道。”

“黑间磨磨镰刀。”老队长把自己手里的刀递了过去,“就手把我这把也磨磨。明儿连我四个,我挑头爬悬岩。”

方脸小伙子望着老队长,眼睛里闪闪的像冒火花,接过镰刀,一声“得”,往外走,走到场院门口,扯开嗓门唱起了样板戏:

“……大树底下好乘凉……”

一场大雪过去了,一冬的柴禾也齐备了。我坐在保管屋里算着账,看见老队长悠悠地走进场院,他穿上黑直贡面子,里边挂二毛的大。这件大长过肚子,把老队长的瘦高条装扮得黑塔似的,这件大做了少说也有十年,可是还和崭新的一样。一年难得上几回身,一般是年根分红的那天,起箱子里翻出来。这件大的穿法是:套上一只袖子,那半边披着,使手拢过来,显得不比人众大模大样。他半穿半披着这件大,往会计桌子横边一坐,歪靠着桌子,看着社员一户户来领钱,是他一年里最松心的一天。

今天怎么提早穿上了呢?我愣愣地看着他悠悠地走进屋子,也在我横边坐下,也歪着点靠在桌边,一会儿,悠悠地说:

“砍荆条这一轮辘,单另写怎么样?”

我抬头看着窗外,大雪早已过去,可是还在星星点点地飘着雪花。我没想别的,只是想起不老的公社老书记,动员他挑起担子的那天,末末了他说:“保不齐的骗两句儿,要不没法干。”这一着棋莫非应在这里了!“单另写”干什么?准备着两本账呗。

我不觉微微地笑起来,但还没有笑开,又愣了。飘飘的雪花里,明明地飘来了油香。老队长也闻见了,往四下里扭头,可不四都有香味飘飘吗?他的“螺丝转”似的皱纹舒展了,他的眼睛闪亮了。我也好象看见了家家户户坐上油锅。大闺女手里擀面杖在案板上飞滚,小媳妇在油锅前边两颊飞红,小小子儿吃得腮帮子锃亮。这种炸活,城市里一般只两道缝三根条,简简单单叫做油饼。山村里平常不炸,要炸就炸得大些,四道缝五根条,叫出许多名儿来:栅栏儿,炉桥,篦子……凡是心爱物儿,总归叫不够。在这“浩劫”中的年头,更加金贵难得了。

一个妇女推门进来。就是那位快活快笑的红脸膛,她端来一盘刚出锅的,鼓鼓的,黄黄的,油泡泡还在吱吱响的,喷香的……她往桌上一撂,瞅定了老队长,咯咯笑着,说:

“啃我们老队长的肋巴条!”

我看着我的邻居,把最后一块油饼塞到嘴里,鼻子尖儿也蹭油了。

忽然轰隆隆声响,拖拉机仿佛撞进院子里来,邻居笑道:

“新政策下来了,农村活了,富起来了,这是来拉东西的,这要下脚料,那要废品,连潲都有人包下……”

说着,那油晃晃的手爪子,往纸堆上抓两张雪白的透亮的打字纸。这种纸拿农村的眼光看来,就跟丝绸差不多。他揉了揉,擦着手说:

“今年的麦子不定怎么样,冬没浇透,农民忙着跑外活。”压低点嗓门,“农民腰里掖上千儿八百的不稀罕,投机倒把的起来了。小生产意识;落后、愚昧……”再压下嗓门,使上点气音:“听说要反击,又要刮冷风了……”

“嘡”的有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单据。我一看,可不就是几年不见的老队长嘛,我跳起来招呼,连声问道:

“你们也来了?拉什么来了?多种经营来了?”

老队长不见老也不见少,那“螺丝转”里透着喜兴,那眼神可是冷静。只回道:

“起哄。”

这回答也离奇。比得过那“感冒”两个字。

我的邻居也连声问话,但不管是热风还是冷风,老队长只变换着口气:

“起哄起哄起哄。”

“起、哄。”

“起哄——”

这个人,能有不留着一步棋的时候吗?我什么也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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