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间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
布 景 在重庆,有许多房子的构造,因为街道的坎坷,是颇为别致的。特别是沿马路上,以为是三层的楼房,其实三层楼底下,却还有两层。但又不是地下室,是由于山势的高低建筑的。
现在在舞台上的,就是这么一间屋子。这屋子也算是二层楼,其实是和上海弄堂房子的阁楼差不多的。这二层楼和大街上的马路平行,因之,有一小块窗子是开在马路边上,不时有煤灰,甚至行路人的痰吐进来。透过那小窗,可以看见马路上急遽的行人的脚。
另外两扇窗开在屋子的左角,向着弄堂的台阶。人们从那台阶上上下下,到马路上去,或者到底下来。这台阶很狭,而且很暗。我们舞台上这屋子,几乎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阳光,倒是有时候,雾会从那儿辗转地拥进来,使得本来已经阴暗的屋子里,更显得潮湿。——这屋子是阴暗而且潮湿的,甚至连墙上都大胆地滴着水。
〔开幕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屋里很静,街上很杂。夜的重庆正在活跃。屋子里没点灯,只借了路灯的幽光显出一点儿轮廓。台阶的窗子外面,两个抬轿子的刚刚走过,一面嘴里叨咕着他们的术语,像:“抬头望”,“高山上”,“哦,滑的很哪”,“抬的稳吗”,“左手,左手”,仿佛有一个人故意地走在右手,有了小小的争执,而终于是在一句“先人啊!”的口头语里,各自走散了。
〔一个人走进了这个黑暗而且孤寂的屋子,头发很长,有点蓬乱,戴一副近视眼镜,穿的很坏,走路很迟缓,但却并不萎缩,自然有一种神气。他显然是一位熟客,看见屋子里没有人,就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擦了一根洋火,借了火柴的光,他周围看了一眼,便急忙地走到电灯开关的地方,扭亮了电灯。
〔屋子里空空落落的。
〔没有床,铺盖就铺在地上。一个皮箱躲在铺盖的后面,开了盖,翻得乱七八糟的。唯一的点辍是一张竹制的方桌,却只有一个矮脚的凳子,用麻绳绑了放在一端;另一端,一只箱子竖在那里,上面且铺了点什么,想来也是当凳子用的。
〔桌子上有几本破书,和碗、筷等堆在一起。
〔一个女人跟了进来。
赵 氏 (吃惊地)啊……你?
老 艾 我姓艾,常常来的!
赵 氏 我还以为林小姐回来了呢!
老 艾 我没有想到他们全不在家。
赵 氏 林小姐是下午才出门的。(仿佛讲着一件秘密似的)一位坐汽车的小姐来看过她呢!
老 艾 坐汽车的?!(他略微想了一想)
赵 氏 顶体面的小姐!
老 艾 唔!
赵 氏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林小姐的信。
老 艾 请你放在桌子上吧!
赵 氏(殷勤地)您要是渴了,楼下茶炉上有开水。
老 艾 谢谢你。
〔赵氏把信放在桌子上,觉得无话可说,预备走了。林卷妤回来了。
林卷妤 (显然是跑了很多的路,兴奋,却不免有点儿疲乏)老艾!
老 艾 回来了!
赵 氏 (急忙地)林小姐,您的信!
林卷妤 谢谢你,二太太。(把信拆开来读,但是读到中间,仿佛很不高兴)真见他的鬼了……哦,二太太,坐吧!(依旧读信)
赵 氏 坐不住哇,里里外外,就有我一个人,哪儿还有坐的工夫呢!林小姐,是家信吗?
林卷妤 现在哪儿还有家信呢!(对老艾)家棣的信。(递了一页在老艾手里)
老 艾 唔!
赵 氏(搭讪着)这年头哇,真是作孽!像小少爷,活蹦乱跳的,说声病,怎么就死咧!
林卷妤(随口答应)死了倒好!
赵 氏 你可不能这么说,年轻轻的,心总要往开里想。死了一个,就会生两个的!
林卷妤 再生吗?我倒也不想了!
赵 氏 嗐,总是前生欠了他的债,这辈子来讨了!
林卷妤 倒是亏了你们赵先生,也跟着忙了这两天!
赵 氏 快别这么说,林小姐,都在逃难,难得碰见同乡,又住在一块儿,这也是缘分。要不是打仗,你们在北平念大学念得好好的,怕一辈子也碰不到呢!
林卷妤 总以为带到四川,他这条小命可以保住了。谁晓得又水土不服,空气也坏,住的地方又不干净——早晓得这样,在退出南京的时候,也像别人似的,丢在大江里倒干净。
赵 氏 真是末脚年,在数的难逃了。林小姐,您前几天说的那个小饭馆,什么时候开张啊?
老 艾 (抬起头来)要开张了吗?
林卷妤 哪儿能这么快,房子还没有看妥呢!(把最后一页信也递给老艾)
〔老艾读信。
林卷妤 你看大千这个人,可是该死!准又是他写了信,跟妹妹发牢骚了!
老 艾 她信上说要到四川来了呢!
林卷妤 来受训的。
老 艾 这个小妹妹,比我们老大哥强多了!
赵 氏 您要是真开小饭馆,反正都得用人,我跟我那当家的,去给您跑堂,掌灶,倒刚好合适。
林卷妤 哪里,你二太太这么好福气!
赵 氏 得了吧,林小姐,您东家子不知道西家的事,我这个罪可受够了。说起来呢,我们先生是他亲哥哥,我还算他的嫂子。可是您看我里里外外,忙的还像个人啊!洗衣服,烧饭,连尿罐都得我去倒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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