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 这恐怕是很难两全的。
林卷妤 为什么!你要晓得我们寒衣捐的成绩,你怕不再这么讲了!
袁慕容 多少?
林卷妤 十万块!
袁慕容 嘿!
林卷妤 本来只有八万几,我兴奋极了,我当场就对大家说,我的力量,诸位是晓得的,我现在愿意再捐五千,凑个整数,诸位以为怎样?你猜怎么着,一会儿工夫,就凑成十万了!
沙大千 开始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捐了五千吗?
林卷妤 一共不过才一万!
沙大千 “才”一万!嘿。妙在这个“才”字!
林卷妤 你不开心吗?
沙大千 我怎么敢!老实说,我觉得有点冤枉!
林卷妤 冤枉?!
沙大千 要等到你们这寒衣捐,找好裁缝,制成衣服,打了包裹,送到前线,兵大爷早就冻死了!况且能不能送到前线,还是问题呢!
林卷妤 这一着我们也想到了,我要自己亲自送去呢!
沙大千 更妙了!
林卷妤 我准备亲自跑一趟!
沙大千 金圣叹的批语:“妙绝!”
袁慕容 据我的经验,这未免太理想了。你们能够捐款,却不能自由处置,这是不合法定手续的。况且前方军队这么多,也应该有个公平的分配,要不然你送给哪一个部队好呢?
林卷妤 就送给老打胜仗的第二集团军!
袁慕容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林卷妤 (坚决地)我一定要达到我的目的!
〔林家棣上。
沙大千 好了,有了对儿了!
林家棣 (发觉大家看着自己,不免有点惊异)怎么回事,姐姐?
林卷妤 我要到前方去!
林家棣 (立刻兴高采烈地)好哇,姐姐,我们可以一块走!
沙大千 (嘲笑地)你看是不是?
林卷妤 我的手续还没办好呢。
林家棣 我也正等司令部的电报。
林卷妤 要能够一块儿走,自然是好的!
林家棣 真巧啦,姐姐,你想不到吧,苔莉也要去呢!
林卷妤 苔莉?!
〔沙大千呆呆地看着苔莉。
袁慕容 苔莉要去,倒是真的。她因为后方太寂寞了,想到前方呼吸点新鲜空气!
林卷妤 真的?
林家棣 怎么不真!方才我们已经讲好了。
袁慕容 讲好了吗?好极了,好极了!
沙大千 好极了?
袁慕容 这在苔莉是绝对必要的!
苔 莉 (冷冷地)我倒没有感到。
袁慕容 苔莉!
林家棣 (差不多同时地)怎么,苔莉!
苔 莉 我的事情,用不着别人管!
袁慕容 我的意思……
苔 莉 我已经晓得了!
袁慕容 那你还……
苔 莉 不去,对咧!就是死,我也要死在重庆!
袁慕容 我想不到……
苔 莉 那只怪你自己!重庆就是我的家,我已经过惯了。
袁慕容 岂有此理!
林家棣 苔莉,你怎么又变卦了?
〔苔莉无语。
沙大千 (语义双关地)要是我们用脑子,不是用脚底皮去思想的话,那就难怪的。
林卷妤 你是说我没有思想过吗?你错了,我想的实在太多了!
沙大千 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是指的苔莉……
林卷妤 大千!
沙大千 我是讲究实际的。追时髦,我永远反对!
林卷妤 你以为我是追时髦吗?
沙大千 我并没有说你……
林卷妤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不懂!
沙大千 请先考虑一下自己的态度吧!
林卷妤 我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
沙大千 我?——反正我的存在,是早就不关痛痒了!
林卷妤 也许我没有事前征求你的意见,这是错的!
沙大千 岂敢,岂敢!
林卷妤 但是你很可以用另一种态度讲话!
沙大千 那我就不准你去!
林卷妤 (反讥地)你不准吗?
沙大千 这就是我的意见!
林卷妤 什么道理?
沙大千 没有道理!
林卷妤 那我就一定去!
沙大千 你一定?——
林卷妤 我已经说过了!
沙大千 (恨恨地)好了,我们看吧!
林卷妤 什么意思?
沙大千 没有意思!(怒下)
苔 莉 (着急地)大千,大千,你干嘛?你……(追下)
林家棣 我不懂!这儿的一切,我都不懂!
林卷妤 (伤心地)你还是不要懂的好!
林家棣 姐姐,我要走了,我怕的很!我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了!
林卷妤 好,再见吧!
〔林家棣犹疑地望了林卷妤一眼,下。
袁慕容 (温柔得声音有点变态了)也许我不该拣这个时候来插嘴,但是,卷妤,我非常同情你。
〔林卷妤垂首无语。
袁慕容 方才大千的态度是有点儿岂有此理!简直是放肆,应该受严厉的教训的!
林卷妤 太迟了!
袁慕容 不,还不算迟!
林卷妤 我想不到他会这样,我真后悔!我后悔我不该开那个小饭馆,不该怂恿他到香港去,更不该赚了这么多的钱!生活一安定,特别是有了钱,人就慢慢地变坏了,变傻了!
袁慕容 这倒也不见得。
林卷妤 其实自从他到了香港以后,我就怕有这种变化的。这几个月,我老是在两个极端里摸索,心里一阵儿风,一阵儿雨,不晓得怎么样才好。我鄙夷我这种生活,却无力自救;我为我自己掘了一个坑,这坑到底把我埋起来了!我自己看得很明白,痛苦得很,这痛苦不能不求安慰,找寄托。五三、五四大轰炸的时候,我冒了大火去救人,牺牲了许多精力为着难民和伤兵服务,我为了前线的弟兄募集了点钱,可是结果怎样,我又骗了我自己。我的过失是没法补偿的,我怕我快被生活的压力压碎了!
袁慕容 卷妤,我非常为你难过,要是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我是万死不辞的!
〔林卷妤无语。
袁慕容 我希望你不要因此就挫折了锐气。做忠臣的往往不能做孝子,做孝子的常常就不能做忠臣,这是难以两全的。其实人生在世,不免都有些痛苦。我自问我自己,对朋友还算得上热心的,可是我却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就像大海里的一根朽木一样,左右都是大风浪,一点儿安慰也没有。
林卷妤 你到底还有一个苔莉……
袁慕容 你以为苔莉……
林卷妤 怎么?
袁慕容 卷妤,社交界的情形,你还不大熟悉。苔莉不过是我一个极普通的朋友罢了,这颗心是没有主的!
林卷妤 (吃惊地怔望着袁慕容)啊?
袁慕容 要是你曾听说过什么话,那完全是谣言。自然,我并不是说苔莉……
〔苔莉同沙大千上。
〔袁慕容急忙住口,不再讲了。
沙大千 (静默了一两秒钟以后)卷妤!
〔林卷妤无语。
沙大千 我们方才发生了一点争执,大家都动了感情!
〔林卷妤沉默不语。
沙大千 这是很奇怪的,我们成了功,却不免常常要生气。在我们流亡的时候,我们相互之间非常了解,生活也很快乐。
〔林卷妤还是不语。
沙大千 为什么现在我们倒吵闹起来了,为什么?!
〔林卷妤仍然不语。
沙大千 我方才想了一下,我很难过……
〔林卷妤无言而泣。
沙大千 我现在愿意当苔莉、慕容的面,向你道歉,方才是我错了!
林卷妤 大千!(痛定思痛,不免悲从中来)
沙大千 我不该惹你生气,我求你原谅我!
苔 莉 别讲了,大千,卷妤已经原谅你了!
袁慕容 (冷冷地)苔莉,我想我们可以走了!
沙大千 我的意思,方才没说清楚,这也许是惹你生气的原因。因为我想,我们的事业既然已经有了一点基础,为什么要放弃呢!固然,你很有勇气,很可佩服,但有人为了抗战努力,也就应该有人为了建国工作,建国倒是更重要的。我们假如再发展下去,将来很可能在民族工业方面尽点力的。
袁慕容 对啦,大千,我还忘了告诉你,我们的生意已经成功了!
沙大千 成功了?
袁慕容 货已经从香港运出了!
林卷妤 大千,我想我要病了!
沙大千 怎么?
林卷妤 我烧得很!(失声而泣)
——幕落——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