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功 - 北京滋味

作者: 陈建功13,305】字 目 录

当我在桌旁坐下,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酸梅汤抿进去的时候,售货员告诉我,现如今,远道而来,专为了找“这一口儿”,访这家老店的人,也只有台湾或海外来的同胞了。

这话说得我也有几分惭愧起来,如若不是台湾的一家报纸向我约稿,要我写写北京的酸梅汤,我也不会这么“悲壮”地走一回的。

而我们的酸梅汤,比之现在在中大行其道的可口可乐之类,难道真的差到了哪儿去,以至落到了如此地步?

酸梅汤的做法当然可以说是非常之简单的:到中葯店购得乌梅,以煮之或以开泡之,加上冰糖、桂花,随后放凉,捞出渣滓,将汤釜周围置冰块,冰凉后饮之。北京人家,至今尤有自制者。在老北京住过的人都知道,盛夏溽暑,卖酸梅汤的可称为旧京一景:大街小巷,干鲜果铺的门口,随可见卖酸梅汤的摊贩。摊上一根月牙戟,挂着一个写着“冰镇熟酸梅汤”的小牌子,贩者手持一对青铜小碗,不时去敲,发铮铮之声。过往行人,望“梅”已自解渴,闻声已自清凉。一碗酸梅场下肚,暑气全消。据方家金受申先生著书称,酸梅入厥经脉,又可祛暑平肝,可知“古人一饮一馔皆有深意,不似后来只以热需凉解为目标的浮浅理解”。

翻检旧籍,举凡提到酸梅汤者,几乎没有不提信远斋的。

信远斋的酸梅汤之所以远近驰名,据说因为它采用了宫廷秘方,故有“清宫异宝御制乌梅汤”之谓。其所用乌梅,必选粤产;所用冰糖,必用“卷冰”;所用桂花,必用杭州张家。制作时绝不煎熬,而是用开泡之,配料的比例,也全凭经验掌握,天凉时尚甜,天热时尚酸。据当年喝过信远斋酸梅汤的人说,那金黄晶亮的一碗,酸中带甜,且有桂花之异香,煞是可人。店主每每为顾客另准备冰镇白一碗,以备有人要冲淡饮之。

信远斋蜜果店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匾额系溥仪的老师,江西翰林朱益藩所书,迄今……

[续北京滋味上一小节]已有200余年历史。信远斋原址在和平门外东琉璃厂路南,今“戴月轩”的斜对过。琉璃厂至今仍是古董字画、古旧书刊荟萃的地方,过去最是文人雅士光顾的场所。“逛逛书铺,品品古董,考考版本,消磨长昼。天热口干,辄以信远斋梅汤为解渴之需。”

我就是根据这一段记载,到琉璃厂去找信远斋的。没有。听我打听信远斋的老人们都笑,他们说:“那是哪年间的事了?早不知搬到哪儿去啦!”

我从一位记者朋友那儿听说,信远斋蜜果店的匾额已由博杰先生重题,搬到了朝阳门外大街营业。

当我风风火火跑到朝阳门外大街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推土机、搅拌机轰鸣的工地,我像一只丧家之犬,东看看,西转转,不知如何是好。

几经周折,我总算在关东店商场的对面,发现了溥杰先生题写的匾额。

相对于琉璃厂而言,关东店实在应该算一个很偏远的地区了,不过,现今的关东店,似乎也渐渐热闹起来。我心中不安的是,信远斋店堂里的凄清。

不久的将来,当关东店更加热闹起来的时候,信远斋不会又臊眉耷眼地搬走,找一个和它那凄清的气氛相称的角落安身立命吧?

一串红灯笼在暮里垂着。

天气挺冷,马路上行人稀少,天气就愈发显得冷。北京的南城,历来是贫寒卑微的所在。即便在北京日日令人刮目相看的今天,这里好像也和那夜夜笙歌的繁华相距甚远。才晚上7点多钟,宾馆、饭店、歌舞厅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南城的天桥却好像遵循着北京人的老习惯,早早地“吹灯睡觉”了。

那串红灯笼,在凄清惨淡的夜中,越发显得耀眼。

红灯笼旁有一个白的广告灯箱,上书:“天桥乐茶园”。

天桥在北京的中轴线上,因旧有石桥,为明清帝王出故宫,到天坛祭天的必经之路而得名。现石桥已不复见,天桥的名称依旧沿用至今。熟悉北京者无人不知,自清末民初起,天桥渐渐发展成了北京的平民游乐场。用民俗学家们的说法,中每一个较大的都市都有一个类似天桥的地方:天津的“三不管”、南京的夫子庙、上海的徐家汇、开封的相寺……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也都可能有个“小天桥”。旧时的天桥,摊位林立,百戏杂陈,北京的市井小民在一片爆土扬烟中讨生活,也在这一片爆土扬烟中讨欢乐。这爆上扬烟中也造就了中的一大批平民艺术家:说评书的双厚坪、滑稽大王云里飞、说相声的侯宝林、唱评剧的新凤霞……随着时代的更迭,爆土扬烟不复存在,旧天桥的踪迹也很难寻觅了。最典型的事例是,笔者作为一个旧京民俗的爱好者,每每只能到天桥的民居中去寻找“白发宫娥”,听其细说“天宝遗事”。前为台湾《汉声》杂志撰稿,曾专访天桥双簧老艺人“大狗熊”。访谈未及写出让老人过目,便闻老人辞世之噩耗,怆然喟然,可以想见。唯觉欣慰的是,忽闻有热心者有意在天桥辟出一隅,作天桥文化的活的“博物馆”留存。想想自己为了找“信远斋”而琉璃厂而朝外大街而关东店的“悲壮”,越觉殊非易事,将信将疑。那时,这消息如同眼前凄清惨淡中的那串红灯笼一般,似乎很切很迫近,却又有一点迷迷矇矇的辽远。不管怎么说,相信它,总算有了一点慰藉吧。

谁又能想得到,有志者事竟成,那串红灯笼真的挂将起来?

红灯笼下有一个门楼,横额是曹禺先生题的“天桥乐茶园”几个字。走进去,右手是茶园宽且高的外墙,墙上画着一幅一幅旧天桥江湖艺人卖艺的图景:宝三儿在摔跤、“赛活驴”在跑场儿、“小金牙”在拉大片、“飞飞飞”在练杠子……最使我动心的是,那位刚刚过世的“大狗熊”演双簧的场面,也惟妙惟肖地绘于其上。

旧京的茶馆种类很多,大茶馆、书茶馆、清茶馆、野茶馆……不一而足。老舍先生笔下写得活灵活现的《茶馆》,就是八旗子弟、遗老遗少们经常光顾的那种大茶馆。新建的“天桥乐茶园”,完全重现了旧京大茶馆的格局,那场面要比老舍笔下的“老裕泰”可大得多了:茶园子分两层,楼上是包厢,楼下是散座,南端是一个小舞台,台口两侧的楹联是:“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真是活勾画出了当年北京人逛天桥的感觉。进得店来,店家发给每一位客人五枚旧式的铜毫。到包厢里或散座中坐定,身着长袍马褂的主事立刻吩咐茶房给您上茶。您如果进的是包厢,只听一声吆喝,一个白生生的物件就从楼下飞将上来,原来是扔上来了手巾把儿。一楼散座的四周.是卖酱牛肉、艾窝窝、驴打滚、杏仁茶、豌豆黄……各类小吃的摊位,前挎着笸箩的小姑娘,游走于茶座间,卖糖葫芦,卖瓜子香烟,您可以凭那几个铜毫,随意选用。就在这和旧京茶园几无二致的氛围里,小舞台上的表演开始了。节目,意在重现旧天桥的“绝活儿”:串场的是“小金牙”,一边拉着洋片儿,一边把一个个节目给报了出来,其间科打诨,滑稽风趣自不可少。唱八角鼓的、数莲花落的、变戏法的、耍把式的、摔跤的……一个一个出来亮相。说实在的,或许是因为我对天桥多少有点了解,或许是因为旁边陪我的,是一楼的主事刘先生,这位“老天桥”对年轻演员的表演过于挑剔,不断地在我耳边评头论足,总之,坦率地说,表演不敢说十分完美,尚有待于进入佳境,然茶园的气氛已经颇有一点让人流连忘返的味道了。

在北京越来越向现代化大都会靠拢的今天,在旧京平民游乐场的故地天桥,一个看起来很冷清的角落,居然有了这么一座茶园,可以寻找到传统,寻找到历史,寻找到一种和歌厅舞厅迥然不同的感觉,看来,和我一样,为留存北京的古都韵味而“贼心不死”者,大有人在。

真让人感到欣慰。

我不止一次宣传“六必居”酱菜园选菜入缸的“规矩”,一位“老外”听后惊叹道:“上帝!这比我们那儿选美还厉害!”

我说:“对,‘三围’不合格,是不允许进入大酱缸的。”

大家笑得那叫开心。

北京前门外的大栅栏,系百十年来形成的商家云集之地。闻名遐迩的同仁堂葯店、瑞蚨祥绸布庄,都坐落在这条狭窄的、人流涌动的小街上。从大栅栏东口横贯而过的,是粮食店街。从两街交叉路口向南侧拐过去,走十几步便是和同仁堂、瑞蚨祥一样声名远播的六必居酱菜园了。

这是一座古古香的木结构建筑,宽敞的店堂正中,高悬著书有“六必居”三个金光耀眼大字的巨匾。此匾传为明……

[续北京滋味上一小节]代好相严嵩题写,严嵩为相,权倾朝野,士林侧目,后人每不齿之,然严氏书法,端正遒劲,世所公推。由匾可知,六必居大约开业于明嘉靖九年,距今450余年矣。

北京的酱园业素有南酱园和京酱园之分,南酱园口味清淡,以西单路口的天源酱菜园为代表;京酱园口味较浓厚,以六必居历史最为久远。“六必”之得名,其说不一。有人说分创者为六家合,故以“六必居”名之,曾为该店学徒的贺永昌先生撰文称,所谓“六必”,其实不过源自俗话:“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六必居创业之始,是一个除了茶以外其他六样都经营的小店,因此得“六必”之名。后来小店发展成了闻名于世的酱菜园,“六必”的名称就保持下来了。

几百年世事沧桑,六必居当然不可能超然世外,那块巨匾的遭遇,就是这400年老铺辛苦遭遇的象征。1900年庚子之乱,八联军进京,义和团纵火焚烧卖洋货的商家,前门一带,火光冲天,六必居也在劫难逃,幸有伙计张夺标从火中抢出传世巨匾,藏之临汾会馆,使这老店之命脉的象征不至毁之一炬。此后又有日军闻名前来强购,因六必居的伙计机警应答,谎称巨匾已经被老板带走,才得以幸免。1956年“文革”动乱,六必居巨匾又遭红卫兵斧剁,幸而又有人提议保留,以便参加“破四旧”战果展览,这才使之又一次躲过了厄运。“文革”期间,六必居酱园不得不改名为红旗酱菜厂。1972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向周恩来问起北京是否有一个“六必居”,方由有关部门出面,从“破四旧”战果展览会上拿回了老匾,重新油漆,悬之店堂,自此,六必居尘封巨匾始得重见天日。

翻检记载京师生活的书籍,如《都门记略》、《朝市丛载》等等,对六必居之称誉,每有闻见。据我所知,六必居之所以450年盛名不衰,和它选料是大有关系的。其全部原材料来自何地,皆有一定,选料之标准,也十分严格,宁可少做不卖,也不退求其次。东直门的二缨萝卜、安定门外的黄瓜、右安门外郭公庄的香瓜、长辛店的大蒜……因其土品种的特异,被六必居选中。真真类乎选美,唯苏杭二州佳丽始入视野。而入围产品,当然也还要再度登台角逐。譬如黄瓜,一定要条儿顺(身材窈窕乎)、顶花戴刺(面貌佼好乎)者,一斤不可超过四至六条;譬如做小酱萝卜的原料二缨萝卜,也是要求四至六个一斤,过大过小者必淘汰。其精其严,以量“三围”喻之,恐不为过。“蔬菜小”既出,加工工艺更是严格,譬如酱甜瓜的制作,据贺永昌先生述之:老洋瓜要清晨摘下,赶在中午以前送到,货到后组织全店人员用清洗净,按一斤瓜一斤盐的比例放入盐中,浸泡26小时后投入酱料,经两天两夜将瓜捞出,放在太阳下晾一天,中间翻一次,然后放入甜面酱缸,以后每天打耙七八次,每次打十耙……如此精细的工艺,岂有不创出名牌之理?

最有趣的既不是这工艺过程,也不是“老外”们由此而引发的幽默,最有趣的,是他们过了好一会儿向我提出的问题。

“陈先生,六必居现在还是这样吗?”他们问。

我只能坦率地承认,我不知道,因为我只是去买过酱菜,却没有去调查。不过,说实在的,真去调查了,这心里也未必不打鼓。我知道,我们的不少老字号,那“活儿”,的确不如从前那么讲究了。

“经过了那么多次的‘革命’,还会有过去的传统?很难。”一位“老外”这么说。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中人越革命活得越糙啊?”我说,“看来,我是得找个机会去调查一下,好反驳‘帝修反’的‘无耻谰言’……”

“红卫兵,红卫兵!原来‘革命’就在这里!”他们真不愧是“中通”。

面对着这镌刻着“荷花市场”四个字的古古香的牌楼,真有一说不出的滋味儿。

我不止一次从这什刹海畔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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