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这样吗?还是恰恰因为我们如此的“阿q”,已经“一不留神”,变成了一个没有文化的民族?
旧京人士,无人不知谭家菜。故曾有“食界无口不夸谭”之说,又有“其味之鲜美可口,虽南面王不易”之叹。几十年来,谭家菜仿佛销声匿迹,其实一直在北京饭店内经营,“养在深闺人未识”罢了。最近,一座外观古朴、富于民族特,内部装修典雅豪华的酒楼出现在西直门立交桥东侧,名曰:“谭府大酒楼”。看到那五个雄浑的镏金大字,我心中不由得一颤:谭府大酒楼,经营的莫不就是那“给个皇上老子都不换”的谭家菜?
如果说,辟才胡同里那家新开张的“忆苦思甜大杂院饭庄”,是北京平民饮食文化缩影的话,“谭府大酒楼”,应该可以说是展示旧京官宦人家饮食文化的舞台了。
谭家菜系清末民初官僚谭宗浚父子所创,历时已近百年。谭宗浚是广东南海人,同治年间入京师翰林院为官。谭仕途坎坷,然膏粱之好,伴其一生。每于家中作西园雅集,自督点,炮凤烹龙,在北京官僚中闻名遐迩。而谭氏之子谭瑑青,比其父更有过之,家道中落时甚至有卖房举宴之豪举。据谭家菜传人、已故特级厨师彭长海先生撰文称,谭氏父子对饮食文化之研究,几近痴迷;每放外任,辄搜寻当地名莱;每闻名厨,辄重金礼聘之。加之谭瑑青的如夫人赵荔凤又独具天赋,自掌灶,好学敏求,吸纳百家,自成一宗,谭家菜便愈做愈精,名声不胫而走。初始当然不过是同僚酬酢,然到民时代,谭家式微,谭家菜只好对外营业。此例一开,品尝谭家菜即为京华上流社会生活之时髦。一时间,谭府门外,香车宝马,日日不绝。定座每每需找和谭家相熟者转托,若能安排,倍感荣幸,时日拖延,亦宁愿等候。据彭长海文中说,画大师张大千,和谭瑑青私交甚笃,对谭家菜也情有独钟,住南京时,曾多次托人在北京买得刚出锅的“黄焖鱼翅”,空运回宁,以快朵颐,足见谭家菜当年的地位与魅力。
彭长海先生年轻时入谭家帮厨,在谭家主妇赵荔凤的指导下,渐得真传,进而得以掌灶,后成为北京饭店谭家菜的特级厨师。不久前彭长海病故,其徒王炳和已炉火纯青,和其师兄陈玉亮等,成为了谭家莱的传人。
此间就任谭府大酒楼厨师长的王炳和,尤以“黄焖鱼翅”、“罗汉大虾”为拿手名菜,曾为邓小平、叶剑英等献技,极获好评。王接受采访时告诉笔者,谭家菜的主要特点是,选料精,下料狠,火候足,口味纯。
“选料精”乃我饮食文化之传统,然谭家菜于精中更精,近乎苛刻。当年赵荔凤主灶,即自提篮采买,而今如果想成为谭家菜名厨,识货选料即为第一关。譬如鱼翅,品种就有十几种之多:美黄肉翅、菲律宾的吕宋黄、产的群翅,还有勾尾翅、青翅、荷包翅、杂翅等等,而谭家菜仅取其中高档的吕宋黄、黄肉翅,最差也不得低于群翅。仅鱼翅品种的学间就如此庞杂,其他更不待言。
所谓“下料狠”,即指吊汤时舍得下料。谭家菜尤讲究以汤提鲜,其汤因吊法之不同,又分为清汤、头汤、毛汤、白汤,在不同的菜肴中各司其职。吊汤之料,不惜工本。试想,用整、整鸭、干贝、火熬出的浓汤,用以做“黄焖鱼翅”,岂能不鲜美?难怪一道“黄焖鱼翅”上席,侍者必先上茶,请漱尊口,以免错过了醇美的口感,暴殄了天物。
谭家菜以烹制见长,一道“黄焖鱼翅”,若从发制鱼翅开始计,竟需三天时间,只算在火上烧的时间,也需六七个小时之久,此“火候足”是也。
“口味纯”一说,则现了谭家菜既有融会南北的怀,又有自成一派的气魄。谭家菜主人由南至北为官,由北归南为民,父子两代皆有此经历,其口味自然集南北之大成:北咸南甜,相得益彰,中庸平和,无人不宜。融会南北的同时,谭家菜却又自守其道:原汁原味,天然本,最是美馔佳境。在这一美学指导之下,烹调中,花椒大料,一概免之。用王炳和先生的话来说:“您是想吃花椒大料的味儿,还是吃燕窝鱼翅的味儿?吃谭家菜的人,是来吃燕窝鱼翅的味儿来了,谭家菜的本事,就是得把燕窝鱼翅的味儿做出来!”一语道破其中妙。
近闻有一蜀地文人到谭府大酒楼品尝了谭家菜后,借来其乡苏东坡半句,续尾叹曰:
“海错蛮珍闻名久,谭家一啜不思蜀。”
想是由衷之言。
《北京滋味》一共写了八篇,我想已经到了应该打住的时候。若想聊,当然还可以聊下去,不过按照老北京那充满了辩证法的哲学,我觉得还是“见好就收”为妙。天天一只北京烤鸭,也有腻的时候,何况听你这儿“神侃”!再说,侃的又不是“主旋律”,吃吃喝喝的,别让人说咱耽误了“四化”大业。再再说,我也实在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工夫。因此,打住应该是明智之举。有必要声明的一点是,小文中的不少资料,得之于旧京典籍者有之,得之于街谈巷说者有之,得之于今人著述者亦有之,出恕不一一。好在是闲话而已,不那么严谨倒也可以理解,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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