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长一短,有红有白,真鲜活!”跟着就有一个贺客起哄道:“好么!新郎亚赛白莲藕,新娘好比红樱桃,那么长来那么小,你说配得够多巧!”这贺客念起喜歌来,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新郎倌脸皮虽老,教他们这么一形容,也有点挂不住了。新娘子坐在喜娘身后,忍俊不禁,嗤的一声,笑出声来。众人大嚷道:“笑了,笑了!新娘子笑了。”
鲁镇雄提着个心,惟恐闹房的把柳研青招急了,闹出别的笑话来,不想柳研青居然忍受下去了。杨华的叔父杨敬慈坐在楼上,意含不悦,觉得这些贺客,江湖上的人物居多,还不知闹房闹得多么凶呢。便催执事人赶快摆宴,命仆人请贺客赴席。
这些闹房的人便拖着新郎走下楼来。柳研青见人已走了,便吁了一口气。喜娘递过手绢去,把新人脸上的汗沾了沾。原来她这一身衣服太热,里边衣衫都湿了。
柳研青刚刚喘了一口气,那两个出名淘气的小孩子白鹤郑捷和柴本栋,从鲁宅偷偷溜了过来,要趁这闹房的时候,啰唣啰唣。
这时候,杨华被几位贺客捉了去,连灌了几杯酒,还逼他在席上划个通关。杨华喜酒入肚,面已微红,正想借机会逃走。忽听得背后冷不防有人叫道:“师叔,您大喜!”
杨华回头一看,是郑捷、柴本栋这两个小子,晓得他们必要淘气的。不意这两个人衣帽整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满脸居然摆得十分正经。到了宴前,两个人居然向贺客们施礼寒暄,随后才向杨华说道:“师叔,你老大喜了。弟子今儿个在那边忙了一天,好容易才偷着工夫来,给你老叩喜。”说着,又叫道:“师叔,我给你老磕头吧。”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却是磕完头,依然不起来;挺着腰板跪着,也不笑,也不言语。待杨华站起来扶二人道:“你俩又要淘气,怎么还不起来?”郑捷看了看柴本栋道:“是你说,是我说?”柴本栋道:“还是师兄说。”杨华道:“你俩又是捣什么鬼?”
郑捷把头一低道:“师叔,不怕你老笑话,你老大喜事价,我哥俩一喜欢,出去押宝了。本想赢个吊二八百的,给你老买两条手巾。谁想运气不好,输了。没法子,你老借给我俩钱吧!”杨华道:“起来起来,当着这些人,可不许发坏。”柴本栋道:“实对你老说吧,我哥俩不是找你老借钱,是找你老讨点见面礼,道喜的钱。”杨华道:“淘气!给我起来吧。你俩还想耍笑我么?”两人还是不起来。郑捷正色说道:“师叔,你老可别笑话我!我们可不是犯财迷,这里是有这么一个规矩,晚辈给长辈道喜,没有不给赏钱的。况且你老这回喜事,又不比平常。师姑一赌气走了,她可不是吃你老和那位李小姐的醋。”
杨华把脸一沉刚要发话,郑捷忙道:“是我说错了。师姑生气走了,多亏了小侄两个人跑细了腿,说破了嘴,才把她老请回来。你老就看这一点,还不多赏几两银子么?”
杨华一想:“或者江南是有这么一个规矩,也未可知?我不要小气了。”遂向众人瞥了一眼,见众人含笑看着郑捷、柴本栋。管仲元点点头道:“是的,这是该赏的。”杨华遂一摸兜囊,却没有碎银,只有坐帐押腰的两个银锞子,便掏出来,递给二人一人一个,道:“拿去吧!不许再赌钱了。”郑、柴二人笑嘻嘻地接过银子来,又磕了一个头道:“我谢谢你老。”可是,两人还是直挺挺地跪着。杨华皱眉道:“你们还跪着做什么?”白鹤郑捷道:“师叔,你老别觉着我哥俩净为讨赏才来的,我们是给你老贺喜来的。没有别的,我哥俩借花献佛,也得敬你老几杯喜酒啊。”柴本栋这才站起来,拿了一只大杯,满满地斟上,递给郑捷。郑捷跪着接杯,双手把杯一举说道:“师叔,你老喝一杯一品当朝。”然后郑捷站起来斟酒,柴本栋跪接来,高举酒杯道:“你老喝一杯当朝一品。”
杨华这才明白过来,发嗔道:“你俩捣乱,我可往外赶你们了。”柴本栋道:“今儿是师叔、师姑大喜的日子,小侄决不敢捣乱。你老喝我师哥的,不喝我的,想必是我敬酒敬得不恭?”把腰板一拔,直挺挺的,双手高举着酒杯,满脸带着肃然起敬的神气。
潘梓才道:“师弟,你好大架子呀!小孩子恭恭敬敬地敬你酒,你好意思不接么?”杨华笑道:“这两个捣乱鬼,师兄你是不知道,他们想着法儿琢磨人。”遂勉强把柴本栋这杯也喝了。那郑捷却又斟上一杯道:“师叔,你老再来一个双喜临门。”
这一句引得席上贺客哗然大笑,喝酒的把酒都喷了。管仲元道:“好孩子,你师姑听见了,可答应你么?”正闹着,楼梯登登地一阵响。严天禄、罗善林两个小孩,在柳研青面前闹了一阵,此时跑了来。一进屋就叫道:“郑师哥、柴师哥来了!我等着你们呢!咱们哥四个会齐了,好给师叔、师姑磕头道喜呀!”
郑捷把酒杯一指,柴本栋就把银锞子掏出来一晃,很得意地说道:“有偏你们二位了。我俩早磕完头,得了喜钱。我们在这里敬酒哩!”严、罗二人“哎呀”一声,道:“坏了!我们早来的,倒误了场啦!”两个人一齐跪倒,磕头、讨赏、敬酒,照样地也来了一套。杨华没有银子做赏,身上二个银牌子也教严、罗二个小师侄解了下来。四大杯酒灌得杨华满面通红,这四个小师侄还是没完,四个人跪在一圈,定要每人敬三杯,一共便是十二大杯酒。
杨华急一阵,恼一阵,好容易才把四个师侄赶走。不想席上的贺客也一人举着一个酒杯,笑嘻嘻地说:“新姑爷赏脸吧!难道我们还不如孩子们么!我们每人只敬你一杯,多了也不敬。”
杨华酒量本窄,要想逃也不能够,没口地央告众人。众人说:“那么,我们合敬三杯吧!可是三大杯,小杯算白饶。”连划拳带敬酒,三十多杯酒,把杨华灌得晕头转向。
那郑捷和柴本栋却又大摇大摆地上了楼,找寻新娘子柳研青去了。
柳研青在帐中端坐,刚把严天禄、罗善林两个小捣乱鬼赶走,觉得又热又渴,心上说不出的不好受。那年轻的伴娘斟来一小杯茶,给柳研青润润嗓子。柳研青一口喝了,还是干渴得慌,教伴娘再斟一杯,又喝了,教伴娘再斟。伴娘忙说:“姑娘别喝了,这茶水什么的,可千万不要多喝呀!”柳研青摇头使眼色,催伴娘再斟,伴娘只是不肯。柳研青没法,只可忍着。
就在这时候,白鹤郑捷和柴本栋已轻轻蹑着脚,走上楼来。先不进洞房,将门上挂的软帘微掀起一角,两个人一边一个,往里偷瞧。
只见这个师姑大非前日那个模样了。穿着一身鲜艳的衣裳,朱唇粉面,满头珠翠,盘腿坐在楠木床上。想是很劳累了,把一个右腿伸了出来,又把左腿也伸了出来。伸了个懒腰,把合欢床上的鸳鸯绣枕,随手拉过来一个,那意思是要躺下。
伴娘顿时慌了,急忙挨过来,附耳低声劝阻。柳研青皱眉摇头,呶呶地悄语。只闻得说:“不行!腿都盘麻了,腰也板得慌。”跟着见她腿一出溜,那意思是躺下不行,何妨下地遛遛?
郑捷、柴本栋两人相视一笑。柴本栋低声说:“郑师兄,你瞧师姑这脚!”稍微一嘀咕,不意柳研青已竟觉察出来。她就是做了新嫁娘,低眉垂眸,不一定眼观六路,却依然耳听八方。慌忙地把腿收回来,赶紧端坐好了,又赶紧低下头来。虽然低下头,到底忍不住微转双眸,往门口外偷看。
柴本栋突然把门帘一挑,大声说:“师姑大喜,我们来晚了!”这倒把门帘那边的白鹤郑捷吓了一跳。他正弯着腰,伸脖子,探脑袋,从门帘缝偷瞧,冷不防被柴本栋一挑帘,弄得真形毕露,淘气的样子教柳研青全看见了。
柳研青顿时把脸放下来,秋水般的双瞳狠瞪了郑捷一眼。郑捷暗骂柴本栋笨蛋,但是他立刻假装把鞋提了提,昂然迈步进来。到合欢床前,站在柳研青打不着的地方,照样拿出十分正经的面孔,肃然打恭地说:“师姑,你老大喜!小侄整忙了一天,好容易才抽出一点空来。柴师弟,咱们干什么来的?师姑,我们给你老磕头来啦!”一拉柴本栋,趁势暗捣了柴本栋一拳,口中说道:“咱们就在这里磕吧!”两个人装模做样地磕了三个头。
柳研青张了张嘴,没有言语,把脸扭到一边。郑、柴二人磕完头站起来,就在合欢床前,象排班站岗似的,一边立着一个,向柳研青搭讪。柳研青只是不理,半晌才说道:“去吧,你俩楼下去吧!”
两个人站住不动。郑捷正色说道:“师姑,你老累了吧?这里没有外人,你老躺着歇一会儿,不碍事的,我给你老把门。要是有人来,我就咳嗽一声,你老就赶紧起来,再盘腿坐好。”
柴本栋说道:“不用那么费事。有人来了,你就说:‘别进来,新娘子解溲啦。’他们谁也不敢往里闯啦。”柳研青依然不语,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郑捷又道:“师姑,我告诉您一件事。你瞧他们这些贺客太可恶了。你猜怎么着,他们不敢跟你闹,可把杨姑爷收拾苦啦!你再想不出他们那够多么损。”说到这里,故意地不再往下说,他晓得这位师姑最性急不过,他要看看柳研青还往下问不问。谁想柳研青到底忍住了,她还是不答理,只抬起头来,把郑捷看了一眼。
郑捷做出关切的神气道:“师姑,他们太歹毒了!他们把杨姑爷灌醉了,好几十杯酒呢!你听,楼下这不是还灌着了?今儿晚上,我真替你着急。……”
柳研青不由的脸一红,把眼一张,怒道:“郑捷,你找打!”
郑捷忙向后一缩道:“我说是真的,杨姑爷今儿这酒太喝多了。真是的,今儿晚上他准得吐。你老可留神,他就许人事不知,吐您一身。”郑捷这么说着,柴本栋却从自己身上摸摸索索,掏出一个红纸包来。双手捧着,低声道:“师姑,你上轿太慌了,我师娘忘了给你这个了。”遂将纸包举到柳研青面前。柳研青道:“做什么?这是什么?”柴本栋故意低声道:“是一条小手绢。”说着把包打开,递给柳研青。
柳研青怔了一怔,从自己袖口内掣出一条紫绢巾来,道:“手绢,我有啊!”柴本栋摇着手,正色道:“不对,那是给您擦眼泪的。这条白手绢,是给您今天晚上用的。”
柳研青说道:“干什么用?”那个年轻伴娘看了柴本栋一眼,“嗤”地笑了一声。柳研青不由得急了,把手一扬,要给柴本栋一个嘴巴。
柴本栋早已防备着,急一跳,跳到一边,忙解说道:“师姑您别打我呀。我说是真的,杨姑爷今晚上一定要吐,这条手绢您不是正用么?”
柳研青瞋目瞪着两人,低声斥道:“你两个东西都给我滚出去,你当我现在就不敢捶你们了?”
郑捷笑着忙说道:“柴师弟,你说话太冒失了,好话也说得不受听,难为师娘怎么嘱咐你来!躲开一边吧,大喜事价,别惹师姑生气。”往前挪了半步,低声蔼言道:“师姑,他说的是正格的。杨姑爷教他们灌的连眼珠都红了。没有那么闹房的,太不成规矩了。师姑,他们散了宴席,还许进来闹房。我告诉你一个招,有向你闹的,您给他一个满不在乎,他们闹着也就没有意思了。你越害羞,他们越闹。你索性大大方方的。他们要看新娘子的手,你就给他一拳;他们要看新娘子的脚,你就给他一腿,他们还能再闹么?我师娘打发我们来,就为告诉您这些要紧的话。”
柳研青听着,觉得似乎有理,不由得看了郑捷一眼,心想:“这孩子也有正经话么?”
只听郑捷又说道:“师姑,我师娘告诉我好些呢。这些天她老人家只顾忙了,丢三落四的,有好些要紧的话,都忘了对您说,教我俩趁没人时告诉您。”
柳研青道:“你不用瞎扯,谁信你们那些谎话!快去吧,你可别招上我的气来。”郑捷道:“是真的呢!”
说着,郑捷又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师姑,我们再不敢招您生气。瞧瞧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还能惹您生气么?……柴师弟,劳你驾把着点门,别教人进来。……师姑,我师娘给您带了话来。她说是临上轿,忘了嘱咐您了,教您别着急,忍着点,可不许嚷。到了晚上,杨姑爷进了洞房,您千万别跟杨姑爷说话。头天晚上,新娘子要是说了话,准受一辈子穷,您千万记住了。还有一个例,新郎和新娘子谁先说话,就是谁先死。这是老典故,再灵不过的。所以有的新娘子心疼女婿的,就抢着说话,那意思是将来愿替姑爷先死。师娘教您估量估量,随你的便。你要是不愿意死在杨姑爷头里,您就忍着,一声也别响。”
柳研青听了这些话,不由得脸泛红云,心上觉着很不得劲,半晌说道:“错过是你师娘,别人再没有这些酸例,她的故事多着呢!老在人家耳边唠叨,离开她眼前,她还是不饶人呢!”
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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