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名作家余光中教授原籍福建永春,生于六朝古都南京,但他却与湖南有缘,云梦泽的楚云自小就氤氲在他的心头,屈灵均的湘雨也早就滂沱在他的心上。还是在意气飞扬的青年时代,他就说过“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要“做屈原和李白的传人”,他写过多首歌颂屈原的诗篇,新近出版的
本评论集,即题名为《蓝墨水的下游》。70年代之末他在香港中文人学任教之时,常常缅怀故国,北望中原,曾向晚年流落湖湘的杜甫遥献过一首长诗,以《湘逝——杜甫殁前舟中独白》为题,而湖南青年诗人匡国泰的组诗《一天》,也曾夺得他主编的《蓝星》诗刊90年代之初所设“屈原杯”的冠军,他在为台湾出版的《新诗三百首》所作的序言中说,“要是沈从文能读到匡国泰的《一天》,也会承认湘西并未被他写尽。”
不久之前,余光中应邀越过“一湾浅浅的海峡”访湘,一了他心中藏之何日忘之的夙愿。1982年,我在山西北岳文艺出版社《名作欣赏》撰文,介绍他现在于神州已众口交诵的《乡愁》与《乡愁四韵》,近年来,多次港台聚会,不断书信往还。香港中文大学黄维梁教授是他的忘年好友,也是余光中作品研究专家,余光中1985年离港返台之后给我的信中曾经说过:“海山阻隔,而两心相通。神州之有吾兄,犹沙田之有维梁也。”他此次乘大鹏而来,不是作徒于南溟的逍遥游,而是作讲学游览于三湘的文化旅,无论是出于公务或是私谊,我都只能全程陪同了。
约翰生是18世纪的英国文豪,其诗、散文、小说及评论均卓然成家,地位大约相当于中唐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他锦心而绣口,不仅笔花飞舞,而且出口成章,另一位苏格兰作家鲍斯威尔叨陪左右,随手记录,他的许多警言妙语才得以保留在其所著的《约翰生传》之中,不致随风而散。余光中湖湘之行的咳唾珠玉,我因为耳背而影响了收听率,实深遗憾,现谨就记忆所及,作此文暂时为他收藏。绣口锦心
机智,是聪颖的果实,敏捷的骄子;幽默,更是思想的火花,智慧的女儿。
早在19对年,当神州大地还笼罩在“红色恐怖”与“黑色幽默”之中,余光中就写过笔调轻松妙趣横生的《朋友四型》一文。他认为朋友可分为“高级而有趣”、“高级而无趣”、“低级而有趣”、“低级而无趣”四种类型。这种四分法,虽然未必能将天下的朋友四网打尽,但四网恢恢,漏网的恐怕也为数不多。余光中推崇的当然是第一型,他说这种人少而又少,可遇而不可求,他们“使人敬而不畏,親而不押,交接愈久,芬芳愈醇。譬如新鲜的水果,不但甘美可口,而且富于营养,可谓一举两得”。余光中没有现身说“型”,自我归类,但这位心仪苏东坡的学者作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心有七窍,冰雪聪明,自然应该高居于“高级而有趣”之列。他白雪满头,外表严肃,似乎是一座城峭堑深的城堡,外人不易人内探其虚实,其实他更像一条童心不老的江流,逸兴遍飞时便会浪花飞溅。相交近20年,我以亦师亦友待之,或萍水相逢于会场,或杯酒言欢于雅集,或联袂同游于江海,曾多次听他咳唾随风,语惊四座。此次陪他游长沙,吊汨罗,访巴陵,印证陶渊明的童话兼神话于桃花源,俯仰大湘西的奇山异水于张家界,除了在多所高等学府听他传经布道,舌灿莲花,也随手将他沿途机智幽默的警言妙语,一一收进我的行囊。
余光中访湘,虽系两家邀请,但主要却由湖南作协副主席水运宪大力经办促成。余光中公私两忙,分身乏术,加之水远山遥,确实来之不易,而此间的安排接待,也颇费踌躇。来而不往非礼也,余光中除了在作协举行的座谈会上对作协表示感谢,在会后夜宴上觥筹交错之时,复赠水运宪以“水师都督”的官衔,并连连致意:“此次能来湖南,真是‘水到渠成”’。我也戏言说:“是‘如鱼(余)得水,呵广乘快艇掠洞庭而游君山,我与余光中、范我存夫婦坐在舱内,水运宪与一道陪同的作协办公室负责人彭克炯坐于船头,湖风袭肘,乱发当风。余光中秀才人情纸半张,又不忘送去几句慰问:“水天一色,你们在外面说的是风凉话呵!”
作协在举行座谈会之后,没夜宴为余光中夫婦洗尘,宾主尽欢,气氛融洽。主方频频敬酒,余光中说他的酒量非常“迷你”(英语mimi,小的意思),并以英文解释“迷你”之意及其由来。“迷你”之酒酒过三巡,曲将终而人将散,许多人都要和余光中合影,他含笑端坐如一帧名贵的风景,其侧一个座位上合影者则此去彼来,余光中颔首而笑道:“这是换汤不换葯哦广次日上午去省博物馆,参观马王汉墓出上文物展览。他在薄如蝉翼的妙衣和重似磐石的棺椁前沉思,向我们说:“真是死有重于泰山,轻如鸿毛。一个人生时像开欢迎会,死时像开欢送会,欢送会总是隆重得多。不过,这位老太太倒像是作大规模的地下移民,临走时不仅要收拾细软,而且一应俱全,什么都带上了。”这个场所我不知陪同多少朋友来过了,感受已经迟钝而且生锈,乍听余光中一番议论,真惊为诗者新颖之言,智者深思之语,一派慧悟灵光。
余光中在岳麓书院演讲,讲题是《艺术经验的转化》,由湖南省经济电视台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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