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艺术两小时 - 绘画与文学

作者: 余光中15,156】字 目 录

“你不要以为你身材高大,我随时能解决我们之间的差距。”(掌声)我们湖南人经常有特殊和巧妙的能力,解决客观差距。(掌声)湖南人比斯巴达人稍胜一筹的地方就是除了我们能忍饥耐劳之外,还经受过意志、道德、理想的折磨和锻炼,能临危不惧,应变从容。“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是自古就有的名言,有抱负,有理想,置自身悲观于不顾,这不是哪一个家属的遗传基因的问题,所以我说,遗传基因之外,还有个历史基因的问题。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历史的经验当然值得注意,历史的基因呢?至少是有值得发生兴趣的问题。(掌声)一百多年来,湖南出过那么多惊天动地的风云人物,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黄兴、熊希龄、毛泽东、刘少奇、胡耀邦,还包括朱德,听说他老人家原来也是湖南人。这些老人家都过世了,于是有些人就说湖南人的气数尽了、完了,风水转了,没有想到几年以后又出了个能干的朱镕基。(掌声)你想得到吗?!我这是开玩笑,童叟之言无忌,所谓的历史基因也是瞎编的。请原谅。

我的本行是画。事实上我也没有正式学习过画、从过师,也没跟过老师傅。正因为如此,我倒是沾了点没有正统的光。很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画画,还是正统学习点东西好。一些基本功夫的掌握,不像我们在野党掌握得那么辛苦,花费那么多时间,这些都不谈了。这里我挑出几个我比较想谈的问题来说说,这些问题常常被朋友问及,我看不熟悉绘画的朋友也会有兴趣。要申明的是我不是美学家,也不是美术史学家,是个手艺人,谈的只是手艺人的不成熟的经验而已。科学与艺术不一样

第一点我要讲的是科学与艺术不一样。科学的规律是进步的规律,艺术是越来越繁荣、越丰富,艺术不用进步的说话。过去晚上点松明、点茶油灯、点桐油灯、点蜡烛。屈原的辞望就说:“兰膏明烛,华灯错些”,指的当然不是电灯。过去步行、骑马坐轿,现在轮船、汽车、飞机,那是科学的恩泽。艺术没有这种进步的要领,都要人親历親为,都要在人生百年短暂的时空中仓促完成。换一个人又要从头再来。科学明显地有经验、成果可以继承,在前人的阶梯上积累上升,感受到进步的缘由。艺术有如俄罗斯谚语所云:“不管你爷爷多高,你还要靠自己长大。”6000年前的仰韶彩陶,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高超的造型艺术作品——陶罐,有什么人敢于大胆地说可以超越它,比它进步呢!(掌声)当时仰韶的老祖宗生活简单,唱歌跳舞,自然都只能是彩陶似的原始形式,也没有录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记录下来,于是它就有一种让6000年以后,我们这些后学叹为观止的原始艺术深度,我们老祖宗高超手艺的艺术结晶。

艺术创作是一个人一生探险的结果。时代在进步,科学文明的演发,促成人们创作更丰富的作品,享受更丰富的艺术成果,从而人们更确信艺术区别于科学的那种特殊的手脑价值。齐白石、徐悲鸿、李可染的孩子们,当然有权力继承父业,但是人们更重视的是齐、徐、李本人的创作精神。毕加索最大的孩子,无所事事,享受的余音之余,不过是为老头子开开汽车,其余的孩子有些做首饰、有的做香水这类的生意。老一辈的辛勤钻研,很不可能像科学成就俱列的那样现对现、硬碰硬,它是一种更心灵的东西,何况还要紧紧跟上的手艺。买电脑,人们不在乎是不是盖茨本人经手的原作,买艺术品如果碰到假的,你就会气得死去活来。艺术的抽象与具体

下面要谈的是艺术的抽象与具体。

中国画讲究气韵,讲究空灵,讲究含蓄。为什么要讲究呢?因为人需要抽象一点的东西来综合调节纷扰的生活。在家里,在办公室,忙碌下来之后,人常常遗失在一种时空的空洞中,什么也不做,也不想,朦朦胧胧,傻在那里,有人过来东问西问,你便会说别吵别吵,让我静一静。这种静一静不是休息,雅一点叫做超脱,叫做茫然,叫做忘机。现实生活中的人,常常忘记或失落这种重要的空檬状态。人在山上悬崖峭壁上面,对着脚下的万丈峯峦,远处重叠的群山,也不能说他当时什么也不想,但可以肯定,大部分时空中都处在一种不思想的境界里。在大海边,在松树里,在月下,晨光熹微之前,在繁显的生活中,有这种境界是很养人的,它起着一种复生活力的作用。中国画中,人们特别看重这类境界的作品。马远、范宽这两位宋代的名家,元代的倪云林(名瓒,字元镇),包括以后的石涛、八大,以及近代的傅抱石,都是这方面的能手。

我讲讲傅抱石画画。他先有一个想法,有时画一幅很大很大的画,用很大的笔,僻啦啪啦,洒水,洒墨。洒完了之后,让它干。干了以后,把它团起来,捏,捏成一个团。然后再把纸铺开、压平,当然上面还是高高低低,他再拿笔在上面扫。扫完了,再烫平,把它挂起来。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很抽象的东西。然后,他在里面去找雾,找远近的距离,找水流,找瀑布。在这个基础上,用笔把水,把空檬的东西加强,把它剔出来。剔出来之后,还是很抽象的东西。他就在里面加几棵“大树”。那大山上的“大树”,实际上是棵很小的树。在树底下加几间更小的房子,房子里加几个更加小的人,红的衣服的,绿的衣服的,非常突出的人。看画的人当注意到这些的时候,再回头来看看他刚才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有“东西”了,近处的山,远处的山,把人们都引到那个山水里面去了。傅抱石先生高明的地方,就是能把抽象和具体谐调得非常完美,是这么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这种修养是很难达到的。鲁迅以前曾经批评一种浅薄的、简单的理解这种抽象与具体,理解这种所谓的高雅的作法,他说:“崇尚高洁,便成空虚。”没有这种修养,没有这种理解能力,假装来高洁一下,就空虚了。搞不好,很容易变得幼稚可笑。这在艺术上是一种控制的学问。王维的这两句诗:“返影人森林,复照青苔上”,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一种感觉,不是很具体的东西,一种很缓慢的在移动的意境。但这种意境,在艺术上要得到它是非常难的,所以我们有什么在画面上得不到的,就到诗、词里面去寻找,再反过来帮助我们的创作。有的朋友也不了解,向我诉苦,说听不懂现代音乐,也看不懂抽象画,尤其是外国的那种前卫的现代画。我就告诉他:你原来是听得懂看得懂的,你把听得懂看得懂的本事忘记了。我就问他你看过京戏吗?看过地方戏吗?听过锣鼓的闹台吗?他说看过、听过。我问他,你受得了吗?他说当然受得了。很简单,现代音乐就是加了音符、音调的有哆来咪发嗦的锣鼓点子。(掌声)现代抽象画,也就是加了各种颜色的锣鼓点子。(掌声)

更具体地说,美术学院素描老师教画人体画的学生画石膏像,讲要点,讲形体,色调,质感,虚实运动,还讲深重关系,纵深关系,形体关系,讲光,太阳光照在形体上光起了什么变化,衣服同脸的对比关系。讲完了,让你去练,深入认识,这就叫素描了。那些绘画元素,你要深深记住,用这种方式理解你要进行的工作。只要这些东西弄懂了,你将来画人也好,画树也好,画风景也好,你都懂得这些关系了,画起来是熟练的问题了。这说的是写实主义的画。

那些抽象作品的表现是什么呢?它只是使用了前面我讲的那些形体、调子、质感、虚实、纵深关系、运动、对比这些元素之中的一种。比如调子。它无所谓主题,调子就是我的主题。我表现的就是调子。什么是调子?就是深浅。一块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微妙的调子,这就是一张画了。我表现质感,粗的细的,这是一张画。我表现强烈的色彩,这又是一张画。实际上是回去了,回到了我们研究元素的阶段去进行创作。现代绘画基本上是用这种表现方法。我们看画呢,也要用这种方法来看。就像我们喝茶一样,外国人就不能理解中国人喝茶,既不甜,又没有油,也没有什么味道。茶的妙处,就像我们在“喝”一种抽象画一样的。可以用这种角度去体会现代绘画。

好的抽象画,看惯了,也是很过瘾的。不过,它打破了我们过去的欣赏习惯。动不动就要问它讲的是什么?有什么故事?是什么意思?它是不讲这些的。有一个人问毕加索:“你这幅画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懂。”毕加索就问他:“你听过鸟叫吗广那个人说:“听过。”问他:“好听吗?”那人说:“好听。”毕加索又问:“你懂吗?”那个人说:“我不懂”(掌声)其实,中国人不仅仅懂得抽象艺术,而且是个提倡者、创造者。提倡游山玩水,就是搞抽象游戏。山水没有给你什么故事,没有具体内容,所谓陶冶性情,就是欣赏抽象艺术。有不少人研究树根雕刻,尤其是“四人帮”垮台以后。树根雕刻的欣赏,也有两个阶段。最初的阶段是它像什么。像仙鹤,像跳舞,像下棋,像狮子,像老虎,像老鹰。久而久之,就发现模拟的形象,没有自然的形象那么妙。最好不弄出点什么来,单纯地看那一点妙处,可能比像什么更好。看看树根流动的那种质感,那种运动关系,那种很强大的生命力,就把你带到一种很高雅的欣赏境界中去了。

也有懂得欣赏石头的。石头的形态、纹理,也同欣赏树根一样,开始也有一个模拟具体形象为目的的阶段。石头里面有山水,有风景。我们湘西有很多的洞,桂林也有。我有一次在桂林,很高兴很惬意地跑到七星岩的溶洞里,来了个女解说员解说,她说那个就是牛郎啦,这个是织女,新社会以后牛郎开拖拉机,到深圳搞企业去了,(掌声、笑声)织女到纱厂去做领导工作去了。我在旁边听她这么一讲,看石头的兴趣一点也没有了。不需要讲,我自己去体会那种境界,体会就是欣赏抽象艺术,把它一具体化,尤其是作现实的描述,整个就完蛋了,我只好跑了。

石头和树根都有一种天趣,也有一种画意。大理地区出产的大理石纹样,有的像山,有的像云、树,它是几十亿万年前的石头,给我们带来一种快乐,那是一种神奇的快乐,巧的快乐。经过开发者的修饰、打磨、引导,的确让人叹为观止。可是我更喜欢稍稍加工打磨一下的那种比较抽象的东西,树根或者石头块,那种有更深的意境,不是那么具体。汉唐魏晋六朝,就已经有人欣赏这种艺术了,比如白居易收集石头,有首诗:“回头问双石,能伴老夫否。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魏晋六朝的时候,《南史》记载,一户人家运来一块很漂亮的石头,后来跟人家打赌赌输了,就运到了另一家去了。那块石头非常大,老百姓跟着看,跟着围观。还有宋朝的米芾,见到好石头,就拜、叩头,并不是因为它长得像菩萨,而是因为它美。对石头的美还总结了一些理论,归纳成八个大字。一个是“漏”,上下要通气;一个是“瘦”,长得秀气;要“皱”,起皱纹;要“透”,要有洞,透来透去的。合起来就是“漏、瘦、皱、透”。另外从它的形状来讲,一个是“清”,长得清秀的清;一个是“丑”,石头长得且也很有意思;一个是“顽”,样子很顽皮;一个是“拙”,样子很傻、笨拙。合起来就是“清、丑、顽、拙”。这八个字点出了形的气质。所以很多东西,我们早就有了。当我们今天欣赏英国的赫尔摩——一个大雕塑家的作品,实际上就是我们的石头,漏、瘦、皱、透什么都有。看它动与动的关系,打磨的光滑同粗糙的对比,就是这些东西。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今天还不会,明天瞎打几个洞就是艺术了,不是这样,它还是有很深的经验与学问的。我们中国早就有欣赏这种东西的习惯,经过一段时间的隔膜,就变成两种东西了。欣赏抽象艺术,有一种抽象的感觉的美,这种美是我们非常需要的东西。我们需要空灵,空灵对人是很有益处的。人常常把它忘了。艺术的发展

艺术有一个铁打的基础,都要凭人的智慧和手艺做出来。那么自然的美呢?客观的东西,也需要人来肯定,没有人,美的存在就没有依托。人不断地在探索美的新边疆,美越来越丰富、广阔。刚才讲的过去的仰韶就只有陶罐,没有更多的东西,现在当然更多了,绘画、造型艺术,什么都有。在我小时候,我听滩国戏、高腔,然后是京戏、汉戏,现在我不晓得你们年轻人听过多少种东西了,白天晚上都有去处。那时的艺术天地没有现在广阔,当然现在的东西我也能听得下去,不过有时也受不了。反对的只有一种,就是没有文化的那种,歌词写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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