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文化与商业结欢,起先耳鬓厮磨,随后肌肤相侵,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中国,古往今来,就属知识分子活得最累,他们酷似两千多年前那位坐在家里担心天穹会一朝倾塌的杞国人,总是疑虑重重,忧心忡忡。姓“商”的财大气粗了,姓“文”的就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贬为丫环仆婦,连姬妾的地位都将不保,从此要低声下气,摧眉折腰,殊不知,这般诚惶诚恐纯属庸人自扰。姓“商”的固然大名赫赫,威风凛凛,豪迈得脱口就“秀”。“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广,但他同样也有软肋,即所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若单论姿首,“文”家有女,堪称尽态极妍,无人能出其右。淡扫蛾眉的文化被纵情声色的商业视为尤物,这是可幸还是不幸?他们究竟是陌路怨偶,还是良缘佳配?
某些智者认为,表面看去,文化之冷艳与商业之热和冰炭不同炉,然而,冷艳者说不定更喜欢热和者的体贴,喜欢有人来托举她,让她唱云间之歌,作掌上之舞。当今时代,万千行业都已纷纷委身于商家,硬要蒲柳弱质的文化守身如玉,道理何在?余秋雨是真正的高手,一旦商机乍现,他就能像优秀的守门员那样将大力射来的皮球牢牢地抱在怀里。他曾在公开场合不只一次地讲过:妨碍文人极限发展的最大死敌是其自身性格中根深蒂固的清高。此言曾让不少读书人如食苍蝇,深感不快。必须承认,余秋雨的目光的确湛亮如斧,在“流氓文化”(好厚黑学)占主导地位的中国现实社会里,只有像他那样虎虎生风的土类,才能吃通和通吃。一部分“马作的卢飞快”的中国文人率先抛弃“崇高”和“清高”的辎重之后,好不舒爽,但可疑的是,这些如虎添翼的智者正在奔向何方?
照例,商家一通热闹的开场锣鼓,引出文化登台亮相,具体到人,这戏是由张三唱,还是由李四唱,或是由王二麻子唱,效果截然不同。即算商业包装做得美轮美奂,也不过帮衬帮衬而已,若是唱戏的人没有足够的底气,仍难免穿帮。
千年学府岳麓书院不甘落后于大时代,基于学术交流和文化普及两方面的深谋远虑,挺身与湖南经济电视台合作,在南宋大学问家朱熹和张(木式)会讲的忠孝廉节堂专程辟出讲席,春夏秋冬接引海内外学界巨子来此剧谈我见我识,迄今已办两期,率先升坛的是大陆的余秋雨,继而登墀的是海外的余光中。近年来,文学界有些喜欢侈谈“大文化散文”的高蹈派分子常饶有兴致地将“二余”相提并论,这种过于热心的生拉硬扯似乎并未使当事人感到多么愉悦。真要客观地评价,先须撤清水面上的“油层”,两人的才华、学识和成就究竟是在伯仲之间,还是相去甚远?这回天赐良机,我可以近距离好好打量一番了。文化洗礼与人文关怀
七月流火,大地上燥热的身心都在期盼凉秋的到来,适逢其时,余秋雨恰如施洗者约翰自远方翩翩而至。老实说,我起始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作为50年间在忠孝廉节堂公开布道的第一人,他的文化底蕴究竟够不够深厚?这是一个问题:嗷嗷嘈嘈的听众期望甚高,他能不能满足他们则是另一个问题。不过,我很佩服他敢作出头鸟,敢向“枪口”上撞的这份勇气。
天公有心凑趣,无意搅局,主讲者既然是秋雨,天公便以夏雨应之,湖湘学人露天而坐,虽然被浇了个周身透濕,倒也随遇而安。400人的场面,多出百多个空位,可谓美中不足,事后,有促狭鬼搬照书院中的那副名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嘲之为“于斯为剩”,只易一字,尽得噱头。
毕竟是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这场别出心裁的讲学不仅湖南经视台直播,还上了互联网,只要是有心人,纵在万里之遥,也可听到余秋雨的高谈阔论。
从电视荧屏上,我看到西装革履的余秋雨信手抓起一个名为“走向21世纪的中国文人”的缥缈话题,仿佛耍大蛇的艺人绰起一根草绳,挥了个风雨不透,颇有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架式,让人目之为神。可是待我倾耳细听下去,其言却水邈山重,云遮雾罩,越来越让人不得要领,越来越令人浑身沙痱子起爆。他说,中国文化有四座桥:一为经典学理之桥,二为世俗民艺之桥,三为信息传媒之桥,第四座桥最玄,尚有待于下个世纪去建构,他阐释其精神内涵为“真正揭示中国人之为中国人的艺术气韵”。与我同看电视的朋友终于捺不住性子,狠狠地调侃了一句:“余秋雨何时摇身一变,成了桥梁工程师?开口闭口都是文化的‘四座桥’,却没有一座桥讲清了来龙去脉。依我看,他这四座桥并不比綦江坍塌的那座彩虹桥更让人放心。”“四”也许是余秋雨的幸运数字,他还曾在别的场合将北京、上海、香港和台湾定为下世纪中国文化的四大中心,其中他对香港的前景尤为看好,称它是现代文明最敞亮的窗户(此前的惊人之论则为:深圳是中国文化的桥头堡;深圳有条件建立深圳学派;深圳最有资格做总结20世纪文化的大事——掌握20世纪中国文化的结算权)。如此高见,却没有多少学人乐于苟同。余秋雨为何不讲自家饭碗里的戏剧理论,也不讲自家茶壶里的文化散文?这恰恰说明他心虚气短,故意藏拙。讲别的讲砸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倘若将自己的长处暴露成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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