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艺术两小时 - 绘画与文学

作者: 余光中15,156】字 目 录

不通,前句不对后句,简单地讲我不喜欢香港唱的那种歌。(掌声)我喜欢外国现代歌曲,中国(内地)的从古到现在我都喜欢。吵也不怕,親吻也不怕,没有文化我怕。(掌声)

艺术像希腊神话的大力士山神,没有谁比他更有力量。但是山神害怕离开上地,一离开就完了,最后他的敌人是把他捧起来,掐死的。艺术不能离开土地,离开人民,跟人民的生活,跟土地是连接在一起的。

18世纪的产业革命是近代艺术的催化剂,是现代美术的“产婆”。蒸汽机出现了,手和脚的力量增强了十万、百万倍。钢铁让世界立体化起来了,有了质量很高的钢铁,有了水泥,就有了高楼大厦,也有了时间同速度,有了汽车,让人的时间更多了,人更自由了。由于人有了开发思想,以前的世界里荒凉的边疆,成了富强之源。像非洲,像阿拉伯,过去没有强项,现在交通发达了,有了现代化的设备,开发出了大量的石油。新城市的新高楼一座座崛起,新城市的新的概念,新的制度,新的习惯逐渐形成了。在这种情况下,于1875年开始出现了一群年轻人。这些年轻的画家们对从前的世界产生了怀疑,我们以前的世界都是古铜色的吗?因为以前的画都是古铜色的。那太阳到哪里去了?太阳为什么不到画里面来呢?于是他们这帮人开始用颜料在一切景物上画出太阳光的效果。这样一种发明在当时的传统老画家心眼里面,感觉是大逆不道的,因此,不让他们到展览馆里展出。于是他们只好在展览馆的外面搭个棚子,开画展。那些大人先生们看了这些画之后就骂他们,说这算什么画,简直是印象派嘛!所以印象派这个名词是骂出来的。在当时,这个名词是贬义词。到了25年以后,有位学者看了画家莫奈(c.monet,1840—1926)的画。其中有三张,画的都是同一个教堂的门口,一张画是早晨,一张画是中午,一张画是晚上,构图都相同。早上的画是蒙蒙的,中午是强烈的阳光,晚上是发红的黄昏的落日的反映。这位老先生曾经反对过他们,看了莫奈的画之后的一天早上经过教堂的门口,发现门边的景色真像莫奈所画的一样,感到震惊。原来世界上还这么美,还可以这么画,美还可以这么去表现。莫奈把人对于美的概念开辟出了新天地,打开了他们的眼界,叫醒了他们。后来印象派在表现上、题材上又有了新的发展。所以,一切的绘画到了19世纪以后为什么变化那么大,都是因为交通发达了,物质生活丰富了的原因。有一位19世纪早期的画家马奈(e.manet,1832—1883)画了一幅画,叫《草地上的午餐》,画面是巴黎附近的黑森林,一群绅士们同一些躶体女孩在午餐。大人先生们认为这大逆不道,怎么可以同一些[一]丝[*]挂的女孩子在一起呢?!骂了一阵之后,脑子也开窍了,原来题材可以这么去捕捉。

下面的这个印象派画家更厉害,叫高更(p.gauguin,1848—1903),他跑到太平洋的一个岛上去,跟土人生活在一起,自己参与了生活。画了很多的好作品带回来,还带回了很多原始的艺术雕刻,使人们认识到了原始风土艺术的美。高更认为画什么并不重要,怎么画是重要的,强调为画而画。跟中国画家强调笔法、墨色一样,他强调比较。那时还没有发明彩色胶卷,但他对颜色的理论跑到彩色胶卷的前面了。他说颜色蓝的和黄的合起来是绿的,如果把蓝点子和黄点子点在一起,不把它合起来,分开来点,老远看起来,绿的颜色就动了,跳起来了。合起来点就弱了。到后来有一个画家塞尚,是印象派最后一个大画家。他在绘画的方法上,讲出了自己的妙处。他认为形体都是一块块堆积起来的,那么也就可以用一块一块的颜色增强体积感,一个平面一个平面地画。这个主张提出并画出一些很妙的画之后,出现了像毕加索这些人。毕加索在他的基础上,进行了更夸张、更形象、更巧妙的表现,画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画。在今天看来,那些画表现了纯绘画中的那些妙处,不是一般的现实主义的画或者历史画。这就又兜回到了我们的八大山人,兜回到以后的齐白石的画上来了。艺术的士地面积不大,但是艺术不停地在打圈,越打圈越高,而且定点的位置就那么几样,不过高度不同了,是以这种方式在上升的。

城市大量出现以后,人都集中到了现代都市,变成了现代城市的奴隶。城市犹如大自然的山脉一样巍峨。早晚的光、颜色的变化,成为新艺术的温床。那时音乐界的德瓦夏克——捷克人,在美国音乐学院任第一任院长,他的交响乐《致新大陆》,打破了以前古典音乐的要领。美国第一个交响乐家盖茨温的《蓝色狂想曲》《美国人在巴黎》也都奏出了新世纪的声音。有了城市,有了新的生活,才会出现这样的音乐,这样的绘画,这样的美术,创造了新的艺术。新的艺术是一代一代发展起来的,越来越繁荣,不是一种进步。我到美国一所大学里去,那里搞艺术的先生们、教授们要给来访的中国人上上课,我们美术代表团只两个人,一个是华君武,一个是我,我们开玩笑说咱们轮流作团长。(笑)那些人要给我们上课,讲的东西很幼稚。他们要给我们讲一讲现代艺术,主要意思是我们的艺术是进步的,你们的艺术是落后的。我就告诉他们,艺术没有落后进步的问题,只有繁荣,它不像科学,我说有些事情你们并不清楚,我讲给你们听,倒过来我就给他们讲了两个钟头,听者有很多人。(掌声)后来一个人又说你们中国人不懂得空间,另一个美国教授又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你懂什么,空间是中国来的。(掌声)这档子事情在意大利也发生过。我开画展,平常也不大画兰花什么的,那天我画了一幅六尺的,几枝兰花叶子,比较抽象,他们很喜欢。问这张画卖多少钱?我就告诉他,中国的办法是一尺多少钱。他就说,没有画的地方也要钱?我说你就把没画的地方剪掉嘛,光买画过的嘛。(掌声、哄堂)画家与清高

我早就说过,艺术家永远是仰人鼻息的。唐朝的阎立本被叫到宫廷里去写生,画牡丹还是荷花,皇后在旁边,他自己在地上画,满身大汗,一点也不敢动,画了一整天。回家之后,告诉后人说:“儿孙呀,再不可以做绘画的事了。”他不光是累,是感到受了污辱。文艺复兴时期的三位巨匠,都是被王公大臣养起来的。公道一点、开明一点的王公大臣还懂得说一些好听的话。比如意大利当时的皇帝,一个大雕塑家多纳大罗(dounatello)为他做了一辈子的雕塑,现在的佛罗伦萨还可以看得见,到处都是他的雕塑。皇帝来看他的雕塑的时候,多纳太罗就说,感谢皇帝照顾我,能有这样的成就。那位领导人(皇帝)是很了不起的,他说,不是这样的!我今天能活在多纳太罗的时代,我很光荣!达·芬奇因为吵架,跑到法国去了,后来就死在法国。死在法国的什么地方呢?死在法国国王的怀里面。拉斐尔很年轻就死了,埋在罗马中心的万神殿第一号神龛里,第二号才是埋国王,第三号是伽利略等人,他是埋在第一的。

当时对艺术也很尊重。拿破仑攻打埃及的时候,就派了一群学者跟他一起去。这些学者去干什么?抢艺术品。所以他的队伍的最中间是教授们和毛驴。教授将艺术品鉴定了之后,用毛驴运回去。

至于我呢?我能够活得好一点就可以了,我死不死在哪一个人的怀里无所谓。(笑,掌声)

画家们喜欢说清高,我说画家们从来没有清高的可能。当年的扬州八怪,要是没有扬州的盐商养你买你的画,那也就没有八怪了。人家养了你,你还要吹牛,不同这个不同那个来往,实际上没有人养你,一切都不可能。艺术命中注定你就是这个样子。

元朝有个倪云林,是个大画家。他脾气很坏,又特别爱干净,常常受有钱有势的人欺负,挨了打,一声不出。人家问他为什么不出声?他说:一说就俗。这是阿q精神。抓他去坐牢,因为他爱干净,管监牢的人大概有人“关照”了,故意把他绑在粪桶的旁边,他很痛苦。管牢房的人送饭来,他说你为什么不举案齐眉,这么没有礼貌。结果又给人家臭骂了一顿。这种事情,画家都是要碰到的。知识分子有一个弱点,很容易感觉到政治家或者有钱的资本家爱摆架子,但是有学问的学者摆架子他倒是原谅了,学者的怪脾气,也可以原谅,有学问就叮以摆架子。摆架子是一种害怕别人一眼看穿的一种设防。老头子,比如我吧,我摆架子设防,你们来了免得看穿我的缺点。我没有学问,书读得很少,你们年轻人一来,我摆好架子设防,等于拿着机关枪对准你们,你不礼貌我就开枪了,(掌声)是一种虚弱的表现。装模作样的学问,实际上是没有学问的表现,是一种空虚的表现。

艺术家喜欢谈清高。伟大的如像吴道子、顾凯之、阎立本,称号就是画院待诏、内廷供奉,或者是后宫行走,都不是很漂亮的职务。待诏在旧社会是剃头的,画院待诏品级也是一样的。皇帝老爷对他的不礼貌,老百姓没有看见,所以他反过来对老百姓还是很神气的。明明是寄人篱下,享受的是高级的啖唾,还要卖弄清高,这是个传统的毛病。到了今天,我们的知识分子稍微有点名气有点年纪,那个架子就神气得不得了,从侧面去看从背面去看,就感觉到又是一个问题了。当年维持扬州八怪的是有钱的盐商,现在维持外国画家生活的是资本家,老百姓哪能买得起你的画呢。假定,有一位手艺高明的画家住在甘肃住在青海,你讲讲你的清高有什么地方依靠?没有!中国画与外国画

中国画和外国画我都尊重。大部分时间我都画中国画。有的时候也画外国画。很多年前,有一个朋友很气愤地跑来告诉我说有一个画家说你的画不是中国画,他很生气。我说你转告他,他再说我的画是中国画我就告他。(掌声)因为是不是中国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画得像样才好。画画不是分类学,是不是中国画有什么要紧。长沙马王堆老太太那里出上的那一张,两千多年了,画上有很多漂亮的颜色,用很精致的毛笔画出来的。绢的织工和颜料的染制都是那时的工匠做出来的。在公元868年唐末成通年,我们找到一张《金刚经》佛像的木刻画,已经刻得很好了,只找到这一张。所以现在我们说木刻是从公元868年开始的。当然不是868年开始,如果是868年开始的,小学生怎么就刻得这么好呢?老早就有了,不过找不到材料。

我有时喜欢从偏门去看看这些艺术,作些比较。外国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动作,画动态的?中国画表现动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我们中国画表现动感比外国画要早得多。尽管外国艺术有可能比我们早,如埃及艺术,五六千年前就非常成熟,非常庄重,但为什么不表现动感呢?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是傻的。后来的古典主义一直到浪漫主义,表现动感都很少。比如骑马,就像钢做的马在纪念碑上,固定起来的,没有一种动的感觉。我们中国画表现动感是很妙的,用线条来表现,汉唐就有了。表现动感的视界很大,画面很丰富。比如外国人画一个动物,[示范]把形体表现得非常高明,但他很少表现他的精神,他的动感。我们中国汉代[示范:画龙]动感表现得很充分,还有画流云,画火焰,在敦煌画中很常见,也跟着龙一起有了动感。从中东到欧洲,他们画什么,都是僵在那里的,没有运动的感觉。当然,外国画它不“动”,也是一种很典雅的安排,学问很高深。在建筑上,这种安排较为凝重一些。但我们中国能“动”的形象,我感觉很重要,很宝贵。又比如汉砖上的马[示范:画一匹马],那种奔腾的动作,在外国没有。外国的艺术很庄重,在很多方面有它的必要性。比如丹纳在《艺术哲学》里就说到一件挖出来的希腊雕像。地狱里面毒蛇野畜在咬他,他为什么哭得不怎么厉害?丹纳就说艺术有一个适度感,控制在一定的程度,不能过分,这才是艺术。过分了就影响了艺术。我们的京戏也是这样的。京戏中的痛苦、笑都是有程式的。笑得非常装饰,哭也只是把袖子掩住面,哭一哭。不是真笑,也不是真哭。意大利歌剧也是这样。他哭是用声音用音乐来表示的,不是用真哭表现的。所以我有时看人家演出,唱一个很悲伤的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哭,就不想看,哭得很不艺术,真眼泪鼻涕有什么艺术呢!要用艺术表现出那一点感情来。所以中国京剧同意大利歌剧有一个共通性。这个共通性是有规律的。就好像我们的仰韶文化同墨西哥马雅文化一样,几千年传来传去,最后相同了。谁教谁的,不一定,就好像发明剪刀,发明褲子一样,搞不清楚。

我就拉拉杂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