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艺术两小时 - 绘画与文学

作者: 余光中15,156】字 目 录

城五里已经泥泞不堪。穿草鞋行走在泥泞上,有如溜冰,于是我们停憩在小石码头对阵的两座小木屋前。木屋主人,摆着个小香烟摊,天晴天兼卖茶水。我从背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防滑用的“铁马”,乘休息之便,绑在草鞋底下。木屋的主人30来岁,是位清癯的文雅人,给我抽出床垫底下的稻草搓绳子,顺便问我是哪里人,到哪里去。我说是北门文星街黄家的子弟,他兴奋起来,他告诉我他是我父母的学生。认识,那就好办了,也就变成了有交情的朋友。我说好两个月以后我们回来,他说他会在后山的崖壁上摘一些茶叶,焙好了,等我们回来在溪边好好地喝一次茶。两个月以后我们回来了,一路想念等着我们的那个茶亭主人和那一壶好山茶,过了跳岩,小木楼的门上了铺板了,可能是主人进城去了。我们坐在木楼前的石阶上,真是书上所说的怅然良久。丧气地走完剩下的五里路,回到家里。我家住在小山坡上,小山路上长了野漆树。几天之后我从街上回家,见路边停着块门板。门板棉被底下盖着个死人,一位老太太在旁边轻轻地抽泣,说着:“儿呀儿呀,你怎么这么蠢。”吃饭的时候我想起这件事便告诉母親,母親说她早听到了。这个人在堤溪帮公社卖香烟,前几天过路赶场歇脚的人顺手偷了他两块多钱,他想一想没有钱交公社的账了,便一索子吊死在楼上。这么说来,这位朋友“挂”在楼上的时候,我们坐在楼下,还在想念他那一壶好茶。那个时候为一两块钱,逼死一个人的说法,现在没有人会相信了。这是一个故事。

还有一个故事。

1960年前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我那帮学生跟我到辽宁金县①朱家屯的一个黑嘴子渔区体验生活两个月,我把我四岁大的女儿带在身边,让她有机会见习见习这个世界。黑嘴子那个地方,只有渔汛的时候渔民才来这里捕鱼作业,平时都在五六里七八里的家里,这儿到时候使荒无人烟。渔民有二三十人,加上美院二三十人,便成了一个热闹的场所。有一天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农村姑娘,要找我的女儿,她一见她就喜欢得不得了,硬说要带她回五里远的家里去,说有一样好东西要送给她。我想好东西大概是海里面捡来的贝壳什么的,于是一位年轻的渔民和我及我的女儿便跟着她上路了,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路越走越远越陡,穿过好多麦田,来到一个静悄悄的村庄,大伙都在地里劳动。女孩开了村边一个小院子的大门,又开了堂屋的门,所有的炕上都在培着白薯秧子。女孩太过兴奋,房门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炕上仍然是秧苗。她小心踩上床沿,打开锁着的小壁橱,从里头捧出个大红包。她高兴得发抖,小心关照我女儿别焦急,一层两层三层四层打开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的、盖着四个小红点的白馒头。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女孩子满脸通红地叫着,你吃呀,你看多白的馍馍。女儿很为难。她咬不动,她看着我。我连忙就说,是啊,多好啊,谢谢姐姐了,我们带着回去慢慢吃吧。就这样,我们和那个女孩子就告别了。那种欢心,那种笑容,我永远难忘。

①金县在旅大市中部东临黄海西临渤海。哈大及金州至城子坦铁路在境内交会。

1963年,学校派我去参加中央文化工作队。一共有几十个队,我去的是辽宁队,以中央乐团为主,兼揷了几位歌剧舞剧院、京剧院、话剧院同我们这些画画的人。一边参加“四清”,一边送文化下乡。在辽宁盖平县①到营口的铁路沿线一带,一共泡了一年。有一次下大雪,我们在一个名叫朱家屯的村子里开展工作,时间是三天。搞美术的教老乡画画,搞戏曲音乐舞蹈的教老乡唱歌跳舞。第三大夜里举行个联欢会,各村的老乡都来看热闹。除了文化工作队是演出的主体上外,工作队的女同志居然在三天时间内将村里好看的人姑娘都调动起来,在那么短的时间中训练她们演了一场歌舞,老乡们看了之后,赞叹不已,都说搞得这么热闹,真了不得。

①盖平县旧县名。1965年改名盖县。在辽东半岛西北部。

第二天还是大雪,我们到别处去了,是步行,全队几十人扛着抬着行头,很辛苦,人渐渐疏远在雪地上了。我陪着一个女大提琴手,她帮我背回箱,我帮她背大提琴,呼呼呵呵,一尺多深的雪地上走得很不成样子。她说你知道吧,昨天晚上演出之后,我们女班出了一件大事。我说不知道。她说演出之后回到住处,快半夜了,突然有人急迫地敲门,原来就是那位大家都说她是全村最漂亮的女孩。一见到我们,她就抱头痛哭,把我们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说她骗了我们。她说长了这么人,从来也没有过过像这么三大这样的好日子,把她当人的日子。她说我对不起你们工作队,我不过是想親近你们,我不是贫下中农的女儿,我是富农的女儿,我骗了你们。这位女大提琴手就告诉我了,她说,老黄,我是团支书,这个事情撞到我的头上,“四清”里面有一“清”是清理阶级队伍,事情性质这么严重,你看我汇报不汇报。我给她打了那么久一人多高的大提琴,已经累得像个爷爷了,还拿这段新闻来压我,我原本应当骂这个狗婆娘活该。因为我太累了,快断气了,这架倒霉的千刀万剐的大提琴。我就说你前阵子不是常常说你到了更年期吗,记性不好吗,你怎么现在记性这样好啦,你不会忘掉吗!(哄堂、掌声)她走在前头,听了我的话,她晒晒地偷笑。我想好了,笑就好办。那个年月,有大多的这样的故事。一个火车就是一火车这样的故事,想起来真是沉重不堪。

改革开放以后,我碰到过两个故事。

我到上海去,好多年好多年没有去了,就是前两年的事情。我住在广东人开的一家饭店里面,离市区很远。我叫了部出租车。不料开车的是位女士,年轻的。她对我很好奇,就问老先生你是干什么工作的?我说教书。教哪一种书?我说画画。她说画画,你是老画家啦,我丈夫也是个画画的,你不知道,他真是有天分呀,画得好极了,画什么像什么,可惜你不能见到他,个天真可惜哇。我说你先生在哪里工作?她说在纸厂做出纳,我现在不让他做出纳了,叫他辞了工作,在家里画画,我开车养他,过几年,他就会像你一样,是个很好的画家啦,你等着看。我就说你可了不起。她说画画需要时间,我不让他干苦力。到了饭店,我付了车钱,我说你稍微等一下,我上去一下马上就下来。我从房间里拿出一本画册,又问了她先生叫什么名字,祝贺他成功,将画册送给他。

前几年我去了一趟厦门,我在厦门集美学校读过书,那里有我许多同学和熟人。于是,朋友带我到各处去怀旧,弄得有声有色。大家去了一趟鼓浪屿。鼓浪屿和以前不一样了,有条街是专门卖旅游纪念品的,当然离不了古董古画。朋友跟老板是熟人,便想到古董店去坐坐也必定会有意思。老板是个熟人,不俗气,他不常常提到当官的朋友和生意,说开这个店一半是为了好玩。我是相信的,另一半不说我也可以理解。倒茶水的是位穿着很体面的小胖子,年纪二十上下,笑眯眯的,倒起茶来十分麻利,一杯一杯地放在客人面前,一闪就不见了。老板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神气,就告诉我们说,这是街上的孩子。什么叫做街上的孩子?老板补充说,就是我们街上长大的孩子。他指指这个,脑子有点问题,弱智,人很善良,把这条街所有的铺子都当自己的家,家家也都把他当自己的孩子,懂规矩,懂礼貌,知趣,走到哪家在哪家吃饭,全街人养他,给零用钱,给衣穿,从来不闹脾气,跟遍街的孩子都好,又指指对门的那个铺子,你看看,他又在那里给人倒茶了。他住在哪里呢?问他。他是有家的。有个爹,是退休工人,媽早就死了。最近厦门市政府给他爹分了一套房子,在市区的三楼。我们不让他走。对他爹说搬到厦门这孩子会病的,人地两疏,彼此不熟悉,要重新熟悉新环境,不容易适应,没地方去的话,街上的孩子会欺负他。后来他就留下来了。大伙正设法给他们父子俩整修房子,让他们过得好些。

看起来这个世界日子过得好一点的时候,人就会重新想起爱这个东西。日子不好过,爱无所依托。我从来不相信江青讲的:“宁愿要社会主义的草。”都吃草,那还叫社会主义吗?(掌声)生活好了,人们要重新整顿失落的东西,包括爱、文化、道德甚至包括交通秩序,一切都将自自然然进行,不吹牛,不宣扬,不虚张声势,有一天连宣传好人好事的工作都没有必要了。想想那位做司机的年轻妻子,想想鼓浪屿那条街的爱心,岂知乎稍加笔墨渲染就会玷污了它。让这种平安宁祥的生活继续进行下去吧,千万别去打扰它。像契诃夫告诉我们的:“好与坏,都别叫出声来。”

很多年前,我跟聂绀弩先生走在街上,我告诉他有个很好的故事。他说故事并不重要,要看谁来说。看起来那个伟大的“谁”是很重要的。我少年时代听家父说过,他听我的太祖母谈起过龚定庵①那是那一篇《病梅馆记》引起来的,她说龚瑶人的人品是从自己的文章里养出来的。大婆是个瞎子,我一两岁的时候见过她。我长大以后,时常想起这句话。自己的文章,伴着自己的经历,培养自己。卓别林从滑稽演员到大师,契诃夫从写滑稽文章的契洪茄,到大师的契诃夫,人格和气质都是从自己的文章中脱颖而出的。

①即龚自珍,1792-1841,字(王瑟)人,清代思想家、文学史家。

我不懂文学规律,写起小说来提纲都没有。画画也不打稿,我是个外行,是界外的人,所以胆子特别大。其实胆子的问题呢,前几年我住院已经把胆囊取掉了,所以朋友就笑我,给我写了副对联的上联,求对下联,到现在没有人对上。这个上联是这样的:“无胆比有胆者胆大”。胆子大并非艺术,没什么了不起,我心无大志,作品马马虎虎,只是劳动态度还过得去。论劳动态度牛比我好多了,所以也算不上什么长处。谢谢!(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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