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三兄弟 - 第二幕

作者: 老舍7,177】字 目 录

叔礼:有革命的,有不革命的,戏才唱得热闹啊!

〔方妈端了茶来。

秦赵氏:方妈,见见大奶奶!

方妈:您好哇?太太可真少兴! 还有事吗?

秦赵氏:你去吧!

〔叔礼乘这机会去看礼物。

秦叔礼:喝,南京板鸭!这个算给我的吧!

顾师孟:放下!都得先教老太太看看!

秦叔礼:好,我听您的。大嫂,我叫三奶奶去!头次见面,您可得给她点礼物!

顾师孟:老三成了家?

秦赵氏:快二年了!

顾师孟:你怎么没说?

秦赵氏:我一张嘴说不了八宗事儿呀!

顾师孟:她怎样啊?

秦赵氏:长得呀跟画儿里的美人一样,嘴也甜甘,就是不会干活儿,连拆洗被子都不会!

〔老三同老婆上。

秦叔礼:凤贤,见见大嫂,给大嫂磕头!

顾师孟:嘿!别磕头,现在是民国了!

凤贤:老嫂比母!什么民国不民国的,总得磕!

秦叔礼:得!大嫂,我们讨赏!

顾师孟:我没带着什么呀!

凤贤:甭听他的,他见了大嫂,乐得不知怎么好啦!

顾师孟:得,咱们妯娌俩分着戴吧,一人一只!走吧,看老太太去!

秦叔礼:你们俩拿着东西先去,我跟大嫂说句话。大嫂,我告诉您,二哥呀,把咱们的地跟铺子全卖了,在天津开了纱厂。我在家,他分给了我几个股儿;大哥在外,老二干脆任什么也没交代!您得跟他讲讲,我们弟兄三个的财产,不能教老二独自占了!

顾师孟:亲是亲,财是财,我会提醒你大哥!

秦叔礼:大哥也得替我说两句呀!

顾师孟:你自己没长着嘴?

秦叔礼:您不知道哇,老二越来越厉害,我说不过他!

顾师孟:不厉害怎么开得了工厂?也怨你自己,年轻轻的,染上嗜好……

秦叔礼:我怕猛孤仃地断烟,坏了嗓子!您不知道我唱的多么好!待会儿我唱几句,您听听!

顾师孟:无论怎么说,抽烟不对!

〔大章进来。

秦叔礼:大章,这是你大妈!

秦大章:大妈,How do you do?

顾师孟:哟,这小子怎么说英文呢?

秦大章:什么?大妈你懂英文?怪不得你敢山南海北地走呢!

大妈,求你件事,你得帮助我跟爸爸说,让我到美国留学去!

顾师孟:你,你中学堂还没毕业哪吧?

秦大章:越早去越好啊!爸爸事事学洋派儿,可惜半路出家,学不到底;我要早早地上美国去,科班出身,有多么好!

秦叔礼:我就吃亏没坐过科,唱得好,武工可还不到家。

顾师孟:大章,什么事不能一冲子性儿,得细细地想想,多商量。这是我出门在外多年学来的乖!老三,来吧!

〔大章看他们出去,到门口轻轻地叫。

秦大章:二利!二利!你怎这么胆小哇?她是咱们的亲大妈!

秦二利:我才不胆小,我是要在暗中偷看,看大妈是不是女侠客!

秦大章:你呀,你念《施公案》入了迷!你没看见大妈吗?她又漂亮又有学问,懂英文!

秦二利: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我还得到院里偷偷地看去!

〔曾墨侠与他碰在门口。曾相当潦倒。

曾墨侠:站住!二利,《施公案》念到第几续了?念到百鸟朝凤,棍打凤凰腿没有?来,给你,《小五义》,比《施公案》还热闹!

秦二利:里边有女侠没有?有画儿没有?

曾墨侠:都有!你念去吧!

秦二利:谢谢你,曾叔父!

曾墨侠:大章世兄,听说你伯父回来了?

秦大章:我爸爸预备下酒席给他接风。

曾墨侠:妙哉!妙哉!我来对了!

秦大章:我爸爸可没下帖请您,怎么办呢?

曾墨侠:我跟你大爷是自幼儿同学,有帖没帖的,我坐下就吃!

秦大章:客人都是革命党,您怎好往里搀呢?

曾墨侠:你还年轻,不知其详。想当初,西太后杀了谭嗣同,我就告诉你伯父:皇太后杀得了谭嗣同,可杀不死革命!

你伯父一闻此言,乃远走高飞,到处鼓吹革命。你伯父走后,我告诉你父亲,富国之道,实业为本,所以你父亲才弃商兴工。

秦大章:那么您自己怎么混成这个样儿呢?

曾墨侠:我呀,天生是个策士!专会给别人出好主意,不管自己的利害得失。既是策士,我就最合适办党。我听说了,有点头脸的人都要办政党!你伯父必然用得着我,所以我必须见他一面!

秦大章:无论怎么说,您不能入席!

曾墨侠:吃不吃的,我非见见你伯父不可!

〔仲义在院中喊:“方妈!茶水预备好了没有?”方妈:“都预备了!”仲义:“张二,厨子来了没有?”张二:“早来了!”仲义进来。

秦仲义:大章,怎么不摆上果子?

秦大章:我不知道!

秦仲义:问问你妈去!

秦大章:好吧!

曾墨侠:仲义兄!

秦仲义:墨侠,我告诉你,这么破衣垃圾的,不要紧自上我这儿来!

曾墨侠:老兄,咱们可是多年的朋友啊!

秦仲义:你要真够朋友,就不该老麻烦我来!在街上碰见,你该远远地躲开!我这儿忙得很,没事就请出吧!曾墨侠 唉!革了命,还是这么不平等啊!

秦仲义:你自己要强,也开个纱厂,咱们不就平等了吗?拿去!

曾墨侠:这恐怕是块闷板吧?

秦仲义:闷板谁白给你一块?

曾墨侠:唉!

〔大章端着一盘果子,上。

秦大章:走啊?告诉您,别在门口等着我伯父,他是要人,不会管您的事!

曾墨侠:唉!我要是运气好,也会成了要人!

秦仲义:大章,你行!对这种人就得这样!我还是心太软,给了他一块“站人儿”!

秦大章:真的?

秦仲义:好在是块闷板!

秦大章:爸,大妈来了,敢情她懂英文!真行!爸,什么时候送我到美国去?

秦仲义:中学堂毕了业再说吧!

秦大章:越早越好啊!

秦仲义:说着容易啊,一年得花两三千美金!

秦大章:钱花在儿子身上,才是正地方啊!

秦仲义:这话说的好!你小子有出息!我答应下你,你一毕业我就送你走!咱们可得定个合同!

秦大章:定个合同?

秦仲义:得定合同!第一,不准你娶洋老婆!第二,你必须学染织!第三,回来之后,到咱们厂子里作事,跟工人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上升!你赞成,我供给你!你反对,吹!半路儿你不履行条款,我停止供给!

秦大章:爸,您太厉害了!

秦仲义:一点不厉害!这是最好的办法!

秦大章:去学什么,就不许我自己有点主张吗?爸!

秦仲义:没有!我为了富国裕民才办工厂。你是我的儿子,我的事业也就是你的事业。这是你的天职!

秦大章:等伯父回来,我问问他。

秦仲义:不必问他,他是书呆子,有股子热气,可不懂经济!

〔张二上。

张二:老爷,有位姓田的要见你。

秦仲义:姓田的?干吗的?

张二:我不知道。

秦仲义:你怎么不问明白了?饭桶!大章,你看看去!

把厨子叫来。

张二:庞师傅!二老爷叫你!

〔庞答应:“来喽!”上。

庞师傅:二老爷!

秦仲义:老庞,今天的菜……

庞师傅:您甭嘱咐,我管保样样好!我在御膳房当过差,不能丢了人!

秦仲义:你可不能照御膳房那么开价钱!我不是皇上,一两银子吃一棵菠菜!

庞师傅:那还用说!不是我捧您,您现在比皇上还大呀!

〔大章上。

秦仲义:你去吧,老庞!谁?

秦大章:城外老田哥的儿子。

素仲义:铁子呀?不见!等等,他什么打扮?

秦大章:穿着军衣。

秦仲义:军衣?是官的?还是兵的?

秦大章:兵的。

秦仲义:不见!

张二:是!

秦大章:他不是来闹事啊?

秦仲义:他闹什么事?咱们把地卖了,跟田家断了来往。

〔门外叫“老二!”

秦仲义:谁呀?

〔顾秀才同邱立本上。

顾秀才:我!

秦仲义:你老人家可老没来了!立本兄,你好?

顾秀才:我先说明白了,今天我来,不为看你,也不为看你哥哥,我是来看女儿!

秦大章:好硬棒!

秦仲义:您不看看自己的女婿?

顾秀才:我不看革命党!唉!大清国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地亡了,那么多王公大臣会都束手无策!

秦仲义:但分有办法,皇上哪肯退位!十多年杀的人还少吗?

顾秀才:叛逆之徒就得杀!你嫂子呢?

秦仲义:在后边呢!

顾秀才:我看看她去!

秦仲义:真是个顽固老儿!

邱立本:不过是呢,咱们对革命也别期望太大!我留英五年,我深知英国人就善于保守,而善于保守不是全无好处的!

秦仲义:立本兄,近二年来,你作事可有点不起劲!凭你的学问,你不该这么不振作呀!

邱立本:唉!你知道,凭我留英五年,法律政治无所不通,回到国来,楞会闲了两年零八个月!后来,好容易才在中学堂找到几个钟头,教ABCD,真乃荒天下之大唐!我告诉你,仲义,中国没有什么希望!

秦仲义:不能那么说,立本!现在革命已经成了功,再那么一制定宪法,我们的权利有了保障,国家就会富强起来!当初我大哥只讲维新,不讲革命,没弄出什么名堂来。这一次是真的革命,皇上已经退了位……

邱立本:毛病就在这儿!我说句扫兴的话,一个皇帝下了台,也许有许多人想作皇上!

秦仲义:你呀,立本,可太守旧了!说点正经的吧,我又织出一样新布来,你还得给琢磨几个英文字,我好去印商标啊!

邱立本:人家英国货印英国字,你何必呢?

秦仲义:现在买什么东西的不看看有洋字没有呢?你不懂生意经!好好去琢磨琢磨,待会儿请你吃御膳房的厨子作的菜!

〔二利飞跑进来。

秦二利:大爷回来了!身高丈二,头如笆斗!还跟着一员大将!

秦仲义:哥哥!大哥!

〔伯仁穿得非常朴素,不慌不忙地进来。田铁子,现已改名铁根,同上,但留在院中没进来。

秦伯仁:老二!

秦仲义:大哥!

邱立本:伯仁兄,还认得我吗?

秦伯仁:啊,你是立本!光阴过得多么快,一幌儿……

邱立本:您可一点儿不老,还是当年的丰采!

秦伯仁:丰采?哼!不过依然是一肩明月,两袖清风而已!伯父还硬朗?

邱立本:他老人家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了!

秦伯仁:唉!变了!都变了!老二,这不象咱们的家了!

秦仲义:十几年了,哪能还是旧样子呢?您看,十三年前我什么都不懂,教您在这个上按斗箕。现在我也知道革命是好事了。来,您自己烧了吧!

秦伯仁:你烧吧!那时候咱们都年轻无知!

秦仲义:大哥,我现在明白了:我是创事业的人,我要的是法律、秩序。有法律,才没有横征暴敛;有秩序,才能安心作事。您看,从此以后,太平得了太平不了呢?

秦伯仁:那很难说!咱们国家的问题很多,太多,我不敢说都能一下子弄得妥妥当当!目前,最教我不放心的是袁世凯!

邱立本:戊戌变法,就是他出卖了你们维新派,不是吗?

秦伯仁:就是嘛!

秦仲义:那么,您反对他作总统?

秦伯仁:尽我所有的力量!戊戌变法,我们向皇上磕头,结果是砍了维新派的头!如今到底有些不同了……

邱立本:袁世凯就不会杀人吗?

秦伯仁:难说!也许杀头的事不那么容易罢了!

邱立本:伯仁哥,别太关心政治了吧!一个人能活多少年,也该顾到点自己……

秦伯仁:我还没学会吃喝玩乐!

邱立本:并不一定去吃喝玩乐!自己读读书,找点乐而不淫的消遣,钓钓鱼,玩玩古董,也有快乐!

秦仲义:立本,不能这么说!大哥的地位,我的事业,是紧紧相关的。咱们这样的人没有政治权利,什么事业也弄不起来!

铁子:怎么回事呀?

秦伯仁:哟!把他给忘了!铁根,真对不起,回到家来,我动了心,把你忘了!快进来!

秦仲义:这是谁?

秦伯仁:老田哥的儿子!现在官名子叫铁根。

铁子:就是刚才你不见的那个人!

秦仲义:老脾气没改,还是这么硬!

邱立本:你们说话儿,我到后边看看大嫂去。

秦伯仁:我叫不惯铁根,就叫你小田哥吧!告诉我,你怎么当了兵?

铁子:爸爸妈妈全饿死了,我跟我弟弟都当了兵。

秦伯仁:老田哥饿死了!

铁子:老两口儿都饿死了!

秦伯仁:惭愧!我的言行不能一致!当初,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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