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十岁以后,刘知几才任史官。《旧唐书》本传云:“知几(武后)长安中(公元701—704年),累迁左史,兼修国史。”以后,又“擢拜凤阁舍人,修史如故。(中宗)景龙初,再转太子中允,依旧修国史”。以后,刘知几的生活,就长期消磨在史馆中了。
刘知几既任史官,可谓学得其用。他常常想把他的历史学创见,应用于国史的编修;但是事实并不如他所想,因为当时的史馆组织,是“监修制度”。史官注记,必须仰承监修的意旨,没有撰著的自由。而当时的监修,大半为毫无知识的贵官,他们既不知明立科条,又喜遇事干涉,十羊九牧,无所适从。同时,当时同列的诸史官又皆流俗之辈,但却“人自以为荀、袁,家自称为政、骏。每欲记一事,载一言,皆阁笔相视,含毫不断。故首白可期,而汗青无日”。加之,权贵干涉,侦探密布,史官每有所记,“言未绝口,而朝野具知,笔未栖毫而搢绅咸诵。”实录,则取嫉权门;直书,则见仇贵族。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刘知几与诸监修及同事,当然“凿枘相违,龃龉难入,故其所载削,皆与俗浮沈。虽自谓依违苟从,然犹大为史官所嫉”。
但刘知几却素抱刊削史籍的宏愿。《自叙》中说:“其于史传也,尝欲自班、马已降,讫于姚(察)、李(德林)、令狐(德棻)、颜(师古)、孔(颖达)诸书,莫不因其旧义,普加厘革。但以无夫子之名,而辄行夫子之事,将恐致惊末俗,取咎时人,徒有其劳,而莫之见赏。所以每握管叹息,迟回者久之,非欲之而不能,实能之而不敢也。”即不得志于史馆,于是“载笔”余暇开始其有名的著作《史通》之写著。《自叙》中说:“嗟乎!虽任当其职而吾道不行;见用于时,而美志不遂。郁怏孤愤,无以寄怀,必寝而不言,嘿而无述,又恐没世之后,谁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见其志。”由此看来,《史通》一书亦刘知几“道不行”、“志不遂”、“郁怏孤愤”之所为也。
为了写著《史通》,刘知几很想摆脱史馆的职务。恰好当景龙初,中宗西还,于是他便请求留在洛阳。他在洛阳住了两年,这时,全部精力,皆用于《史通》的写作。但是不久便有人说他身为官史而私自著述,所以景龙三年,中宗便驿召他到长安,升为秘书监,仍派他修撰国史。
当他再回史馆时,“侍中韦巨源、纪处讷、中书司杨再思、兵部尚书宗楚客、中书侍郎萧至忠并监修国史”。这些监修贵官,意见不一,当时“陈令公(再思)则云‘必须直词’,宗尚书(楚客)则云‘宜多隐恶’”。以是史官更难着笔。刘知几深感其弊而无可如何。适萧至忠责其“著述无课”,于是他就上书于萧,请辞史官之职。在辞职书上,列陈当时史馆之弊,并谓这些弊端如不革除或补救,则“虽威以次骨之刑,勖以县(悬)金之赏,终不可得也”。
辞职书并没有批准;但从此以后,愈为同列史官所嫉,不能有所作为。于是他索性将史馆的职务,委托于著作郎吴兢,而自己则别撰《刘氏家史》十五卷、《谱考》三卷,考其氏姓之所自出。
这时,刘知几的《史通》已经完成,声名扬溢,朝廷也要利用他做招牌,来装点史馆的门面。所以景云中(公元710—711年),便升他为太子左庶子,崇文馆学士,加银青光禄大夫。到玄宗开元初年(713年),再升左散骑常侍。而其职务,则始终是修撰国史。到开元九年(公元721年),他的长子贶,为太乐令,犯事流配。他为他的儿子向执政诉理,玄宗闻而震怒,贬为安州都督府别驾,而这位大史学家到安州不久就死了。
吾人读刘知几书,而知其兼才、学、识三者而并有之。惜乎!任道其职而道不行,见用于时而志不遂,郁怏孤愤,终至贬死。贤者委弃,千古同叹,又岂独刘知几为然耶?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