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此,但是一个人只管得着人家另眼相看,自己却是毫不在乎,这个人也就未免心肠太硬了吧!”令仪笑道:“你必得报答我一点什么东西,你才过意得去,是也不是?”说时,她一只左腿架在右腿上,半扭了身躯,望了计春,笑嘻嘻地静等他的回答。
计春明知道人家遮掩窗户,是为自己而设,当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不必人说,自己也就闪开来了。他低了头,向自己屋子里头走,心里也就想着:这个男子,实在也能为他的爱人牺牲,只求他的爱人谅解,性命也可以不要。假使把他作一个标准,来和自己打比,那么,自己就未免太对不住令仪了。她对我花了许多钱不算,尽心尽意,多么会体贴人,结果,我却背了她逃走,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他心里考量着,态度又是那样犹豫的时候,恰又有一双男女,由面前走廊上过去,那男子和女子提了花伞皮包,笑容可掬地在身后跟着。
计春想着,公寓这种地方,那总是作为男女交涉场所的。这大概又是那个男子有抛弃女子的心事,所以就发出这种怨声来了。他如此想着,就不免顺脚走到院子外面来,只转了一个弯,便看到那有人说话的房间,正和这院子为邻。
计春想到早上那对未婚夫妇一同去上课的情形,不觉想到自己,也有这个样子的排场,而且在我前面走的那实实在在是一位大小姐,比之早上那个女学生,那又要高过一个码子了。他如此想着,心里头得意之极,于是望了那公寓的伙计,也报之一笑。
计春在车上笑道:“你又要说我俗套了,真要多谢你!你若是要送我的西服,送我一套也就够了,为什么送我这许多呢?”令仪笑道:“我说出来,你不要说我挥霍,昨天晚上我打八圈麻将,就输了二百块钱。一二百块在我高兴的时候,我随便就花了的,那很不算一回什么。”说着,又在皮包里取出三十元钞票来,向计春手里一塞,笑道:“你自己去办罢,要买一双好的皮鞋,一顶帽子。记着,不要买那太差的。”计春见人家如此款待,只有答应是的位分,哪里还说得出别的什么来。
计春在身后自不便问,直等一同坐在汽车上,心里头这句话,实在忍耐不住了,这就向她笑道:“我到底不明白,我问那一句话以后,你就连说我两回傻子,这是什么用意?”令仪笑道:“你若是老追着这句话来问我,你就是个傻子。总而言之,你是越问,越见得傻。”计春笑道:“那我也就只好不问了。”
计春听了这话,心中倒是一怔。我又不曾发疯,好好无事地做什么西服,而且一做就是两套,便笑着望了令仪,有话想要说,又不敢说出来。令仪回转头来,就向他笑道:“我和这家西服庄,有点来往,多少钱,你不必管,都记在我的账上得了。”计春心想,这位小姐,真是厉害。我一举一动,她都可以猜透了我的心事,便笑道:“你又要和我客气,我真是不敢当。”说这话时,那两个伙计,已经走开了。
计春一人在屋里,自穿着衣袜,昂了头只管向着窗户外,不住地发呆。因为心里平静了,却听到隔壁屋子里的笑话声。这时,有个女子的声音道:“哼!俗言道得好,男子的心,海样深,看得清,摸不真,我这样地待你,你还不肯把真心待我,你叫我是多么灰心啦!”接着就有一个男子,哈哈一笑道:“妇女们总是这样犯了一个疑心重的病。”说到这里,声音就细小下去,听不清了。
汽车一直将计春送到公寓,令仪才坐着车子走了。计春回得房来,觉得口里有些干燥,等不及茶房来泡茶,就把桌子下面那个蒲包扯出来,摸了两个大蜜桃,两个大梨,用小刀子慢慢地来削了吃。
报还不曾看到一半,忽然身后有人问了一声道:“今天哪家的电影好?”回头看时,却是令仪来了。她手上正也拿了一把绿质白点子的花绸伞,她悄悄向房门里一伸,那计春就两手接了过来,在书架子边放着。令仪笑道:“你很不错,居然会和女友拿伞了。这是你交际上一种很明显的进步。”说着,走进房来,就靠近计春那把椅子坐下,微笑道:“这公寓里住着,比在会馆里舒服吗?”计春道:“天理良心,住着这样幽雅的所在,还不舒服,要怎样子才算舒服呢!”令仪笑着点了两点头,却昂了头在屋子四周看了一遍。
当他在削梨的时候,心里头就想着这个送梨子的人,觉得人家这番相待的意思,实在是好极了。我若是搬出这公寓,就是不和她绝交,也就辜负了人家这番盛意,何况自己原定的主意,就是从此便要躲开她呢。她家里家财有几百万,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假使我要做他们家的女婿,何必还念什么书?坐在家里享福就是了。她说得也不错,只要有钱交学费,不愁没有学校可进,何况我的功课,还可以考相当的学校呢!我和她来往,不过是得罪冯子云先生一个人,对于别人,并不相干。得罪了冯先生,没有别的,只是进学校差一个人照应而已。我有孔令仪在金钱上帮我的忙,什么事不好办?我又何必要姓冯的帮忙呢?是了,我就照了现在的计划进行,不必理会别人了。
可是这时就听到房门外有人问道:“有位周计春先生,就住在这房间里吗?”计春听得出来,乃是冯子云先生的声音。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心里想要答应,但是第二个感想,跟着来了。
冯子云又在外面问道:“这位周先生,到底在家不在家呢?”伙计就答应着道:“在家,还没有起来。”接着房门一推,冯子云就进来了。这是计春的大意,为什么昨晚睡觉,不把门闩上呢?冯子云走到床面前,连连叫了几声计春,而且用手按了盖被。
伙计见他衣服披在身上,一只手拿了袜子,一只手就把桌上放的散碎东西,一样一样地给它归并起来,伙计望着他,倒有些呆了。便问道:“周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计春道:“我要搬起走了。”伙计正端了一只脸盆,要向外走。听了这话,索性把脸盆放了下来,睁着两只眼睛望了他,许久做声不得。
伙计正端了一盆水过来,见计春望了别人发呆,便低声笑道:“这是一对未婚夫妻,两个人和睦着啦!现在是一块儿上学校去了。”计春道:“现时还在暑假里头,他们到学校里去做什么?”伙计道:“据说,人家是补习功课,补习好了,打算考到一个学校里头去呢。”计春望了人家的去路,微笑点了两点头,也就跟着伙计走回房来了。
令仪道:“我有一个脾气,花钱请人就是不许人家道谢。你去不去?”计春虽然是预想好了要和令仪脱离关系,但是一和令仪见了面之后,心里所想的一切计划,都化为乌有了。现在令仪对了他,迫着问去也不去,他怎敢说是不去,只得笑道:“我只有奉陪就是了。”
令仪道:“我实告诉你罢,我想和你一路去照几张相。款子是归我付。你想,那上面有你,可也有我,相片两个人都有份,不能算是你一个人的。所以要你去照相,就仅仅的只要你把一个影子相送的了。”计春笑道:“原来是这样一件容易办到的事,何必绕了这样大的弯子来说呢?”
令仪道:“你这话完全错了。难道报答人家的情义,就完全在钱上说话吗?我和你要一样东西,并不要你花一个钱。”她如此说着时,又是把眼睛向计春身上一溜。计春听了她的话音,又看了她这种态度,脸上一红,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令仪笑道:“你以为我和你要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一个影子。”计春昂着头想了一想道:“哦!我明白了。你和我要一张相片,有有有!”说着话,他就去开箱子,打算把相片取了出来。
令仪道:“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气,是很古怪的。无论做什么事,不愿碰人家的钉子,所以我先说上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探一探你的口气。既然你并没有什么不可的意思,那我就乐得要求你一下子的了。”计春笑道:“这简直是谈不上的话。像你这样的大小姐,肯和我在一处照相,那正是大大地给面子的事。我还有一个不乐意的吗?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我要是和大小姐在一处照相,恐怕是有些玷辱你,不是你来提起,我就和你交十年朋友,还不敢这样地开口呢。”
令仪笑道:“我自然是希望心口如一,但是有时候不便对我说的话,我也就不逼迫着你说出真话来。”计春笑道:“这话我倒有些不懂,既然是要我心口如一,怎么又说是有时候不便说真话呢?”
令仪笑道:“你是一个傻子,老追究着这句话作什么?不要说这些小孩子话了。这个时候,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我带你一块儿去吃午饭罢。”计春笑着,正想说那一句,又要叨扰,令仪突然站了起来,向他连连摇着几下手道:“你不许说下面那一句话,你要说那一句话,我就恼了。”计春笑道:“你不是要我把心眼里的话都说出来吗?我真要说出来,怎么又不许可呢?”
令仪眼皮一撩微笑道:“你呀!在情场上的阅历,还是太浅。再过些时候,也许你就明白了。”计春道:“怎么过些时候,这个原因就明白了呢!你只说了这样半截的话,倒不免要我纳闷一辈子,何不现在对我就实说了呢?”
令仪抿嘴微笑着,只管望了他许久才道:“我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心里有一句,口里说出一句,可是现在你慢慢地会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居然不是由心眼里出来的了。”计春不住地搔着自己的头发微微地笑道:“我觉得我始终是一个老实人。你要说我心口不如一,那可有些冤枉了。”
令仪抿嘴微笑着,又和他挑了两种衣服的式样,索性将领子领带衬衫,甚至领扣和袖扣等等,一齐都定好了。算一算账,共计一百二十元,令仪一点也不踌躇,就在皮包里掏出了二十元钞票来付了定钱,然后就挽了计春一只手,一同出门上汽车去。
令仪就向他瞟了一眼,低声道:“越说你是傻子,你倒越傻了。”计春听她的话音,看她的行为,心里也就明白了一些,只好微微地笑着。
令仪在一边,也就看出他那副情形来了,就两手把样本夺到怀里来,向他笑道:“你做中国衣服,是我当参谋。干脆,做西服也让我来当参谋罢。”她一面说着,一面在那里掀着衣料本子看。她选了一套淡灰色的,选了一套藏青色的,用手指点着,向计春问道:“就是这两种料子吧。你看怎么样?”她说时,已经有些命令的意味在内。计春怎敢说是不好,自然地就点着头答应了,还笑道:“我最信任你的,你索性把样子也给我挑好了罢。”
令仪向他连连摇了两下手道:“不对!我不要你的相片,我只要你的影子。”计春掉转身来,对她望着,站在床头边,手扶了箱子盖,竟是呆了。
令仪于是自提了花伞皮包,就要向外走。这让计春更是一点也推诿不得,于是戴上了帽子,自行带上了房门,就走了出来。见令仪斜伸了一只腿,站在走廊上,将那把伞,斜靠了大腿放着,计春忽然灵机一动,弯了身子,就把花伞和皮包接了过来,就随了令仪身后,向外面走去。先前那个伙计站在一边,看到了这情形,就向了计春微微地笑着。
令仪两只腿,依然是架着的,身子向后靠着,向了计春微笑,却把手来指着那张空沙发道:“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计春听她的话,真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站定了,向她微笑。令仪笑道:“你都猜中一半了,怎么又发愣呢?”计春笑道:“我猜中一半了吗?我自己真还有些不明白。我的影子,怎么可以拿去送人呢?”
他这时来不及收拾东西,一面漱洗,一面咀嚼着男女进出成双的滋味。自己并不是没有这个机会,只是自己怕会耽误了读书,所以有向后退之意。其实像公寓里这些男女青年,何尝不是每个一双成起对来的。这是一个明证,读书无妨恋爱,而恋爱也就不碍读书。
他有了如此一个转念,昨天晚上预计好了,起个绝早就搬出公寓的话,未免有些摇动。因之自己归理东西的那番手续,也仅仅地做到将桌上的纸墨笔砚,归并到网篮里去,此外也就不曾动手了。在他这种犹豫的时候,伙计已经沏了一壶茶来,放在桌上。计春闻到壶嘴子里透出来的那阵茶香气,便也跟着想要喝茶。于是斟上一杯热茶,用手托了慢慢出神。这杯茶还不曾喝下去,房门口就有一个报贩子,夹了一卷报纸过去。计春出了一会子神,倒觉得很是无聊,买一份报看看,倒也不错。于是买了大小报纸各一份,就在靠门的一张矮沙发上,靠了椅子背,两手捧了报,慢慢地看去。
他想:冯先生何以会找到这公寓里来?也许是听了什么话,来教训我的吧?和他见了面,十之七八,难免要受他一顿教训,不如装了马虎,就这样含混过去罢。因此索性倒了下去,向被里一钻,并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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