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受到余先生的熏陶,在他的日记本子上,自己写下了这几条诫语:
(一)铲去一切封建思想。
(二)用自己的力量去找出路。
(三)要谋大众的利益。
(四)不做奴才。
(五)战胜环境,不与恶势力谋妥协!
大家吃吃喝喝之后,有的约着去看电影的,有的约着上书店去买杂志的,剩一个不曾走的,就在客厅里沙发上躺下睡觉。余何恐自己呢,连计春在座,一概不理会,买了一大包花生仁,放在茶几上,他又拿了一本英文杂志,躺在那软榻上看。左手拿着书,右手随便由茶几上抓着花生仁向嘴里放了进去。吃花生仁的时候,必定还用两个指头,将花生仁挪搓一阵,因此将那上面红的薄皮,洒得身上,绒面睡榻上,织花地毯上,无处不是。
在这时,他推开旁边一座门,侧了身子,将手连指两下,眼睛向计春望着,那意思自然便是让计春进去。计春到里面看时,有写字台,写字椅,长长的绒面沙发睡榻,桌上放着石膏的维纳斯裸体像,壁上也是大幅的裸体画。在这写字台对面,有幅油画,画着一个小孩子牵了一头牛,下河去喝水。那小孩子全身一丝不挂,赤条条地,两脚站在水里,弯着腰用力牵了那绳子。牛却不肯听话,四腿前撑,身向后挫,绳子缚在牛角根和牛脖子上,牵得笔直。
因为他有了这些诫语,也就发生了以下许多疑问:想做有钱人的姑爷,是不是封建思想呢?是不是做奴才呢?为了读书,去受令仪的挟制,是不是和恶势力妥协呢?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学生,读读教科书,是不是为大众谋利益呢?在许多疑问之下,把他要找出钻石戒指去见令仪的意思,就冷去了十之八九。而况天天这班见面的朋友,他们都以现代青年自诩,天天说那些和他们不同样的青年,是没落了的人。计春想着:若是不和他们同样,那也就没落了。十几岁的人青春活泼,怎样可以没落下去呢?所以他在余何恐家里住着,有吃有喝,有朋友谈话,或者游戏,混混一天,也就忘记了一切。
后来大家走了,只剩计春一人,他留着吧,又不知在什么地方睡,走吧,又不知向哪里去好。只得抽了一本书,在书房里看。不想余何恐睡了之后,竟是鼾声大作,直到十二点钟,他还不曾醒过来。计春没有法子,只好自在那张绒面的软榻上睡了。
可是有一天上午,发生了恐慌了。有七八个青年,都在余何恐书房里谈话,研究一元论和二元论。看看太阳晒过窗子第二层玻璃了,应该是十二点钟了,厨子没有送点心来吃,也没有送茶来喝,便有一个人自告奋勇去找厨子。不料厨子不见了,女仆也不见了,而同时,还发现了厨房里的煤灶没有生火。
到了他家,却是在上海弄堂式的所在,一幢小小的洋楼,屋子外面,短砖墙和铁栅栏,围住了一个小院子。里面有两块草皮,和几盆花木,顺着铁栅门,有一条洋灰泥路。向外开的两扇玻璃门上挂有两幅花绸窗帘,一眼望到,便会知道这是一家租界公寓,或买办阶级的人家,却不料余先生会和这种人住在一处。
余何恐道:“我请你同我去,你就同我去好了。我这人决不知道什么叫作虚伪的。”计春听人家说得如此干脆,若是不去,倒反映着自己虚伪;而况自己除了这样做去,也是没有第二条路子可走的了。当时也就不便再说什么,跟着余何恐走去。
余何恐道:“我觉这画不错,据你说是具体错误了。”计春微笑道:“这画实在错了。缚牛的绳子,不是缚在脖子上。”
余何恐道:“我也知道裤子是要穿的,但是我想在穷得裤子都没有了,这一点上着力。”计春笑道:“乡下人一件衣服打七八个补丁,那倒是有的。在门口河里洗澡还要挨骂,放牛不穿裤子那不行!”
余何恐道:“你有什么疑难的事要我帮忙,你只管说。大概不为的是什么经济问题吧?”计春本来想把陆情美的事,径直就说出来,无奈人家一来之后,尽说的是些正大题目,不便向这一方面谈,只好改了口道:“倒没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因为崇拜余先生的学问,很想见见。不想余先生这样客气,倒先来看我,这真是平民化。”
余何恐道:“你对于这书,有批评吗?当然,你不能为这事要见我。你是对于文学上有什么疑问要来问我的吗?我看到你的信,太恳切了,认为你是一个同志,所以不回你的信,直接就看你来了。”计春于是站起身来,说是不敢当。
余何恐道:“上街来的牛,我也看见过的,好像是缚在牛头上的呀!”计春笑道:“牛头上怎样系绳子?牛的力气很大,绳缚在牛的头上,一个小孩怎样牵得动?”
余何恐身子起了一起,笑道:“哦!啊!为了女人!陆女士是哪个学校里的呢?”计春道:“并非为了别的。她经我的手借了人家一些值钱的东西,我要在她手上讨回去。她……她是一个舞女,叫情美。”他说着,很快地看了余何恐一眼。看他听了这话,情形如何。
余何恐见了酒之后,也格外有精神,一面喝酒,一面谈些散文和戏剧问题,不想同席酒喝得过多,两位女同志,醉得不能走,就睡在他床上。他歪歪倒倒地,走进卧室去,却夹了一条俄国织绒毯子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卷着舌头道:“这没有关系,哪里不能睡觉?”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坐在地毯上,抓了沙发椅上的靠垫,在茶几脚下放着,当了枕头,人就在地板上躺下去,自己牵了俄国毯子在身上盖着,伸了个懒腰,就闭上了眼睛。不但那些未起哄的男女学生他不管,便是接来的新朋友周计春,他也不管。
余何恐自坐在写字椅子上,叫计春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他笑道:“我们先且作十分钟的谈话,看看我们能不能合作。我的戏剧,是看了这画有所冲动的。也想找这样一个小孩上演。”计春道:“放牛的孩子,裤子是要穿的。”
余何恐笑道:“我们不要先把已成之局来问他,要不然便是这个玩意。”说时,用手指了那幅水彩画,“比如说罢,我们要说四川预征钱粮,已经到民国七八十年,我就很疑惑,若是一家每年应该完纳三担粮,七八十年,就要二三百担粮,将全县全省的农人,这些粮食,算起来就可惊异了。他们预征去了,怎样地变钱用?又堆积在什么地方?遇到一个问题,我们不能照理想去写,必定要考量一下子。”
余何恐笑着将两手乱摇道:“别忙,别忙!我给你们带一个戏剧顾问来了。这一回上演,成绩一定可以办到九十分以上。信不信由你。”说着,手上拿着帽子,乱摇着走进屋子去了。
余何恐用手摸摸头,吸了一口气,想道:“莫非像马缰绳一样,衔在牛口里?”计春道:“不!牛的绳子,是穿在鼻子眼里的。”
余何恐指着一位披长头发,打黑领结的西服青年笑道:“密斯脱曹!你错了。牛的绳子是穿在鼻子眼里的,不是缚在牛头上的。”那密斯脱曹不由地臊得两脸通红,就正着脸道:“牛的绳子,也有绑在头上的。何况事实是事实,艺术是艺术,那原来不能一律而论的。”
余何恐拍着手笑道:“你看,我们所想得新鲜,而头头是道的事情,全是一桩错误。密斯脱周加入我们这个团体,这个忙就帮大了。”接着,他用手连连拍了几下。他这样说着,也不过是平淡出之,可是在场的这些人全是笑嘻嘻地,脸上表示着一种羡慕之色来。
余何恐就叫着茶房进来,教他把这号房的账目结了,便向计春道:“你这就同我一路走,用不着客气。”计春真想不到一个新交的朋友,倒有这样干脆,这事过于顺适,自己倒有些疑心了,便站着笑道:“恐怕我不能给余先生多大的帮助。”
余何恐将手指着那画道:“你看看,这画画得如何?完全是力的表现,就是那个穿西服的密斯脱曹画的。”计春对于艺术却是外行,便点头说好。
余何恐听着沉吟了许久,微笑道:“那么你到天津来是逼上梁山?你若是找不着这位陆女士,回去不回去呢?”计春觉得这是透露口风的一个机会了,便说不回去了,打算另谋出路。说到这里,余何恐少不得就盘问起他的历史来。
余何恐听了这话,就不由得深深地笑着,将鼻子的两边斜纹,笑得印出很深。他吸了两口烟,微笑道:“你就为了见我,到天津来的吗?”计春顿了一顿,半低了头道:“我还来找找一位陆……陆女士。”
余何恐听了他的话以后,沉思了一遍忽然两手一拍,站了起来道:“对了对了。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他说毕,笑着跳了起来,打开这房门,拍着手笑道:“你们都来,你们都来,关于牛,我有新的发现了。”在他这话说过之后,那些男女就一阵风似地,拥了进来。
余何恐刚刚是推开那铁栅栏门,那玻璃门打开着,就有人在里面,叫着相迎道:“余先生回来了,回来了!”计春向前看时,却是三位烫发长衣的女郎,蹬着高跟鞋,嘻嘻哈哈走了出来。随后有两个穿长衣,两个穿西服的青年,也就笑着出来,在走廊上就把余何恐包围住,笑问道:“余先生一早就到哪里了?我们还等着余先生买点心吃呢。”
余何恐倒不和他辩驳,却掉转脸向大家道:“有了这位密斯脱周,加入了我们这个团体,就给予我们的帮助不少。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开一个谈话会,大家可以把自己对于农村生活,正想描写,而又不敢下笔的事情,都写了出来。谈话会的时候,我们就轮流着来问他,他知道的,自然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就是不知道的,也可以给我们一些旁证,总比我们那想当然耳的好一些。”
余何恐两手按了桌沿,睁着眼向他看了道:“奇怪!牛绳子是穿在鼻子眼里的。那怎样的穿法?”计春道:“在牛小的时候,就要把它两个鼻子眼打通。在这眼里,有用铁圈的,也有用小木栓的。譬如说木栓罢,一头大,一头小,小的由左眼穿出右眼去,绳子就系在栓子小头上。一拉绳子,牛的鼻子痛,它就不能不跟着走了。要不然,你请想,那样一个大东西,小孩子怎样牵得动呢?所以小孩子放牛,就怕牛鼻子断了。这个东西断了,牛就满山满野地跑,没有几个人是不能把它鼻子拴好的。”
他这样说着,除了那位青年艺术家而外,大家都一致赞成。计春看他们以余何恐为首,都很热烈地向自己表示好感,这决不能道人家是有什么假意。自己是个牧童孩子出身,向来是到处隐瞒着的,却不料到了这种地方,竟是如此受欢迎。看看这余先生的起居饮食都是很优越的,在这里住下,目前自然是不成问题,就是往将来说,有这样一位名教授相认识,比冯子云总要高过七八倍。托了他的力量,总可以找一条出路。
他听了之后,对于陆情美这三个字,好像没有什么印象。淡淡地笑道:“你怎么会认识一个舞女呢?这可奇怪了。我虽然喜欢上咖啡馆,也并不带着八股先生的臭味,反对跳舞,但是对于入舞场买舞的这种舞法,却未敢苟同。因为这是很显然的,乃是一种买卖。对于跳舞的本旨,离开得很远!”
他到了余何恐家里,他是更觉得脚跟踏实,心里又宽慰许多了。心里既是愉快着,自然脸上也就带有笑容。其中一个女生看到,向他连看了两下,两个酒涡儿一漩,便向计春笑道:“密斯脱周!我很想写一篇小说,题目是《乡村一女性》,大意说她要抵抗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走进都会上来,后来在都会上受到了许多波折,还是回到乡村去,找她的Lover。”
一面说着,一面偷看余何恐的态度,见他抽着烟卷,却有些微微点头的样子,似乎表示自己这话可取。这才接着道:“因为如此,所以我对于她,也就当着平常朋友看待。其实……”余何恐摆了两摆手笑道:“这一层你倒不必去解释,我很了解。一样值钱的东西?是一样什么东西呢?”
一个女生笑道:“别忙,我还可以找到一些吃的。这橱子里有余先生一盒巧克力糖呢。”说着,果然将书架下一架小玻璃橱门打开,捧出大半盒糖来。
计春道:“大家都有些饿了,糖怎样吃得饱?”女生又在橱子里捧出一只盒子来,摇了两摇笑道:“这可以吃了。这是五块钱一磅的西洋饼干。”她说着,还不曾放到茶几上去,早就有人掀开了盒子盖。第二个人凭空伸着手,便抓去了一把,第三个人伸手来抓时,她却一闪,闪到第四个人身边去,那人索性把饼干盒子接过去了。
大家正乱着呢,余何恐悄悄地推着房门走将进来,见大家在抢饼干,倒也不以为意。可是他淡淡地笑道:“家里没有厨子,吃馆子去吧。”大家齐齐地答应着道:“好呀!我们就去呀!”
余何恐轻轻地摇摆着手道:“慢来,这里有个大前提,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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