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订的婚姻,不必算了。”
倪洪氏流着泪道:“周老板!你不必为难,我早就说了,计春得着一个有钱的岳丈,他的书就可以念得出来了。你去后,他若肯认我的话,我依然把他当做干儿子。我决不能为了我的丫头,误了他的前程。”
菊芬在一边听了这话,公公将死,也不要她了。自己有了什么错事,让他父子两个都看不起呢?伤心之余,还加着一分委屈,这就心里更是难过。索性跑进屋子去,伏在床上,号啕大哭。
世良虽是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了,但是神经还是很清明的。听到菊芬这样哭,于是眼望了卧室里,用手指了两指。倪洪氏明了他的用意,就向屋子里叫道:“孩子!你出来罢,你干爹想你呢。”
菊芬哽咽着,走了出来,只管掀起一片衣襟,不住地揉着眼睛。她哭着走着的时候,世良只是用眼睛看了她,一直等她走到面前来,然后向她连连地招着手,将她招到了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道:“孩子!你不要把我的意思弄错了,我这样子办,那全是一番好意。你计春哥哥,他不是人类了。我不能教你这样好的孩子,和那种人成婚配。你说,你懂了我的意思吗?”
菊芬揉着眼睛,点了几点头。世良握了她的手不曾放,却望了倪洪氏道:“大嫂子!做父母的人,都是呆子。费尽了力气,不但是儿女们不见你的好处,只要望到不受他们的累,也就死都闭眼睛了。但是你这个孩子,可是不同;以后,你对于儿女的前程,不要爬高望低,总要安守本分做去。”
他这一串话,说得太多了,未免有些吃力,于是喘了几口气,闭了眼睛,休息了一会。因有人说话声,他又睁开眼来,向屋子周围看看,见还有几个邻居坐在这里。于是抱了拳头,向四周拱拱,慢慢地道:“诸位!这倪家大嫂子,是天字第一号的好人。若不是她放我进来,我就做了一个倒路鬼,以后还得请各位另眼相看。”说着,顿了一顿,又道:“我那儿子……他……他也并不是坏人……不过是人家勾坏。……”他越说声音越小,而且连贯不起来,到了最后,索性将不曾说出来的话,完全停止不说。
坐在旁边的邻居,低声向倪洪氏道:“这是快不行的样子了,就在这地方和他搭上一个小铺,让他平平安安去罢,而且也应当和他预备后事。这样夜深,什么也不能办了。明天一早,可以到孔善人家里去……”
菊芬听了这话,立刻抢着道:“什么孔善人?孔恶人罢了。我娘儿两个就是当当,也可以办干爹的善后。”倪洪氏就拍着她的脊梁道:“干爹这种样子,你还闹脾气啦?”邻居们也有知道周倪两家事情的,觉得让他们向孔家化棺材,是触忌讳的事,就不便说了。
夜色渐渐地深了,来管闲事的,自不能久在这里陪伴,各各回去,最后就剩她母女二人坐在这里。到了六点钟,那窗子外的雪片,还是一阵阵地向下涌着。这过道里,虽是两面都有门关着,但是在门缝里有冷风射了进来,只觉满屋子寒气袭人。屋子里点了两盏煤油灯,放在撑住门的小桌上,是为着和这可怜的娘儿俩壮胆子的,但是那灯焰都为了油快要熬干,渐渐地矮缩下去了。
靠墙已经搭了一副床板,垫了一床草席子,上面铺着一床褥子,世良直挺挺地和衣睡在上面。她娘儿俩将两件长大的棉衣在他身上盖着。因为仅有一床被,不能不留着自用呢。
这时当……当……一种很沉着的声音,由雪空里送了进来。世良忽然轻轻地问道:“大嫂子,这是什么声音?”倪洪氏道:“这是迎江寺打天明钟。快天亮了,熬过了这一关,你老人家就好了。”
世良抱着拳头,苦笑道:“佛菩萨!保佑你母女二人,我告辞了。计春……那孩子……年轻……你原谅……”在他断续不成语调的时候,那抱拳的手,慢慢地垂下,眼睛也闭了。
这是人家儿子的父亲,辛辛苦苦两番破产为了儿子的父亲;南北奔走,九死一生,为了儿子的父亲。两盏煤油灯,有一盏煤油灯焰,慢慢地挫下去,以至于全熄了;象征着这儿子的父亲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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