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风雪夜里,一间破旧的屋子里,睡着一个无气息的人。我们想想这倪洪氏母女,是一种什么境况?但是这个死人的儿子,却在另外一个地方,做那华丽甜美的梦,梦到他和一个美丽的女郎结婚,他父亲也摩登起来,穿了那玄色的大礼服,站在主婚人席上做主婚人呢。来宾真是不少,将一个大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大家身上,都汗出如浆。做新郎的人,不能够脱衣服,只好是忍受着。但是忍受又忍受,到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情不自禁地,将手来扯了衣襟,要当扇子摇,偏是那衣襟摆重,又有些儿摇不动。
及至自己睁开眼来一看,却是睡在一张铁床上,盖着新被褥呢!屋子里所以热得这样,却因为是墙边的热气管子,温度太高了,在屋子里的人,受不了这种温度。
那常经理拥了皮大衣皮帽子走将进来,衣帽还不曾脱下,两只眼睛,早就向尚小姐身上盯着,笑问道:“这是哪一位?”余何恐笑道:“这是尚小姐!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常有德先生,他是银行界里的名人,全中国都知道。”
这天在大雪之后,街上的积雪,约莫有一尺多深,除了各种车子在街上来往奔走,简直没有什么行人。计春到大门口看看,因为雪地里走路的车辆,很是缺少,自己看看雪景也就缩回旅馆来了。
过了六七日,在一个晚上,余何恐却和他坐在一张沙发上,表示很亲密的样子,低声向他道:“计春!你是很有希望的青年,终日和我住旅馆,这不是办法。我应当和你找一条出路。”计春道:“余先生有这样好的意思,那就好极了,教我往哪条路走呢?”
走向余何恐的房间时,房门还是闭的,见有一个茶房经过,便低声问道:“到这时候,余先生还没有起来吗?已经两点钟了。”茶房微笑道:“昨晚上睡得太迟吧。”计春道:“那位女客尚守贞小姐,走了没有?”茶房笑道:“说不上。但是没有开房门。”
计春醒过来,手里还搂住了枕头呢。回想梦里的事,心里还只是跳。及至看清楚了,搂着的不过是枕头,这才大胆问外面是谁。茶房道:“余先生请你去有话说。”计春看手表,已是九点多钟,也可以起床了。于是匆匆地起床,漱洗一完,立刻就向余何恐屋子里来。
计春道:“尚小姐也去吗?”余何恐笑道:“天气太冷了!我不愿意她出门。而且她在天津又没有熟人,我把她丢在旅馆里,自己出去找人,也冷落了她。不然,我也不能冒了这样的风雪天去胡跑。这华北文艺会,是个很有力量的集团。他们要我们来表演,这是我们找出路的一个好机会。我现在吃了东西,要整理关于《乡下人》的文稿,在上演之前,好托报纸给我们出一张特刊。你可以作一个短短的介绍文,先交给文艺会,让他们在周刊上预告一下。作了给我看,我就要走了。”
计春道:“对于华北文艺会,怎样地答复人家呢?”余何恐道:“我们又没有听他指挥的义务,演不演,在乎我们,无所谓怎样的答复。”
计春这几个月受了余何恐的熏陶,发表欲是特别的火炽。听了这话,茶也不要喝,便在身上掏出自来水笔,伏到另外一张小桌上,找了一张横格纸,文不加点,就写了起来。在他作文的时候,他自有那一股子横劲,连头也不抬起来,只管写着。等他把文章写好了,这才拿着稿子念了一遍。
计春觉得真不是做梦了。在这几个月不曾有女朋友往还的时候,现在又特别地感到有趣,立刻精神焕发,跟着守贞向大房间去了。
计春见他口里说话干脆,脸色也板得没有一些笑容,心里究竟有些毛病,也不敢在此久扰,自回房去了。但是余何恐对于他们出去同玩的事,似乎不怎样摆在心中。到了次日,依然一处吃喝玩笑。计春这也就以为没事了。
计春笑道:“我觉得不用这句话,人家会疑心我们把握不住时代。就要让人家说我们是没落的作品。”余何恐还要说什么,茶房进来,说华国银行的常经理来了。余何恐听到,立刻站了起来,口里连道:“请请请!”口说着,两手还不住地扯了两扯衣襟,手上拿的那张稿纸,慌里慌张地放在桌上,就不曾理会得了。
计春站在一边发愣,又偷眼看尚小姐的态度时,见她微垂了头,眼睛对地毯上注视着。自然这里面含有着一番委屈,自己这也就不便向她告别,便向余何恐鞠了一个躬道:“好罢,多谢余先生了。”
计春并不是余何恐的子弟,他不肯留在一处,有什么法子可以强迫他?只得点点头道:“好罢!我去试试。若是能得南洋去,这个机会,倒也不可失却的。”
计春对房门看看,也就微笑着走开,自己走进那屋子去,心里就想着,一个人熟了,就什么坏处,都会看出来。以前我想着余何恐这个人,必是个穿蓝布长衫吃苦头的朋友。现在和他混久了,知道他有了钱,什么坏事都肯做。他的稿费要寄到了,我得分他几百块钱来用。我有了钱,就可以把唐小曼找来,至少也有一个女朋友同来看电影。他如此想着,躺在床上出神。暖和的屋子里,白天就做了一个梦。
计春在一边看到,心里很是不愿意;所以不愿意的原因有三:其一是常经理不睬他;其二是余先生这样恭维资本家,言行不符;其三是尚小姐花枝一般的人,未免太糟蹋自己了。老在这里冷眼看人,还有什么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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