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今天报上这段消息让他知道了,我一年以来所计划的事,就要成为泡影。”
菊芬手上拿了一件不曾缝纫完了的褂子,走了出来道:“妈!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干爹死了两年了,大概那个人还不知道。你不应当让他知道这个消息吗?”
约有两三个小时,那房门才开着。计春穿了大衣,戴着帽子出来,那围巾可就围在令仪的脖子上了。他在前面走,令仪在后面送着,直送到大门口来,笑道:“我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次日起了一个早,并不让第二个人知道,就一直到倪洪氏家里来。倪洪氏提了一筐子米菜,要到井边去洗,在大门口就和他相逢了。鲁进回头看看没有人,向倪洪氏拱了两拱手道:“恭喜恭喜。”
有的就问,计春就是秋潮吗?令仪笑道:“这个我也不愿答复。但是你们看看这相上的人,可与秋潮有分别吗?若没有分别,有谁人能在这相片后面写字。”
有人拿了这报上的消息去问计春,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笑,但是在七日之后,秋潮脱离了歌舞团了,便住在令仪家里楼下。在他寄居的期间,南京与新加坡方面,新加坡与安庆方面,安庆又与南京方面,常把秋潮两个字播来送去,结果安庆的孔大有,知道有位华侨子弟,并无父母,在南京大学读书,他并不知道朝字去了三点水,这人是青年戏剧家秋潮,而且他终日和算盘账本做伴,脑筋里也不会留下歌舞明星的影子,自然也不会疑心的,更不料着新女婿便是旧姑爷了。因此他写了好几封信到南京,要秋潮到安庆去见上一面。
她只刚拿到手上,有那手快的,早已抢过去了。果然的,这相片上,一个是令仪,一个穿西服的青年,很像戏剧明星秋潮。令仪道:“这个不是伪造的吧?这是两年前照的相,两年前我们熟得在一处照相了,这有什么希奇。”
大家将相片翻转来看时,上面有墨笔写的字道:“令姊对我,不但解衣推食,而且推心置腹,有同手足。照此相时,令姊欲我在镜前精神焕发,特为制西服两套。相片所着,即其一也,其它可知矣。对此恩惠,如何可报?唯有做令姊终身不二之臣,庶可报答于万一耳。影既摄得,即为我二人终身合作之证明。特志数语,以为纪念。令仪姊爱存。小弟计春述。”
大家听着,立刻喧哗起来。好像令仪宣布中了彩票的头奖,旁人既是欣慕,又是妒嫉;脸上笑着,心里恨着,有的要她请去看歌舞,有的要她请去吃饭,有的要她介绍秋潮见面谈谈。令仪在十分得意之下,一切都答应了。在两日之内,一切也都照办了。
在这日上午,计春又来访令仪了,到了屋子里,且不坐下,披着花呢夹大衣,微歪了戴着盆式呢帽,脖子上搭了花围巾,直垂到腹部来,手上拿了一根细藤手杖,轻轻地靠着椅背,皱了眉道:“孔小姐!报上今天登的,你看见吗?这事影响到我很大。谁把这个消息送了出去的?”计春走进门来,就这样郑重地问着。
在这个时候,令仪用的女仆,正提了开水,要进房来泡茶,到了房门口,见房门紧紧地闭上,用手轻轻地推了一推,里面的暗锁已经锁上了,哪里推得动。女仆也是微笑一笑,就走开了。
可是这个消息,不知如何传到新闻记者耳朵里去了,到了第三日,报纸下软性新闻里登着这样一条新闻:“南京新出现明星秋潮的未婚妻。”所幸新闻里面,还没有知道令仪的履历,只说是姓孔而已。
及至把新姑爷接到家里,孔大有亲自出来款待,鲁进依然不时地向前伺候着茶水。究竟他是个有心人,来来去去,在计春说话的声音里,就听出破绽来了。他虽然是操着国语,然而有时说得快了,却在声音里透露出安徽话来。什么华侨,完全是大小姐弄的玄虚,乃是安徽人假扮的。大小姐要嫁安徽人也不妨,何必绕上这样一个大弯子,这必有瞒人的一个道理在内。他想到这里,就猜中十之五六了。
到了晚上,他又在床上,陆续地想着,既是本地人就有见着他的可能,自己好像和他见过面,这决不是胡猜的。由大小姐今日嫁安徽人,与上次和安徽人订婚联想起来,恍然大悟,于今的华侨,就是以前的豆腐店小老板。大小姐实在爱上了他,非嫁他不可,所以让他把姓名都改变过来了。好极了,她现在又有了一座内幕在我手心里抓着,不怕她不理会我。不过这事还不能冒昧,我必得再找一人将他认一认,若是不错,我再打我的算盘。越想越对,一晚都没有睡好。
倪洪氏道:“阿弥陀佛!你今年应该又生儿子又发财,怎么肯做起这样的好事来了。只是我应当偷偷地去,不让你们老爷知道才好。前两年我到你们公馆里去了一趟,你老爷暗地里和我闹了不少的脾气,非要我离开省城不可。后来这孩子到南京到北平,总不在家,他才放了心。现在若知道我还是去看她,你们老爷一定会翻脸的。我是个穷婆子要什么紧?只是那孩子娇生惯养这么大了,你老爷真要不认她,哪个再养得起她,那不是害了她一生吗?去是愿意去,你能保我不出一点什么毛病吗?”
倪洪氏战战兢兢地道:“真有这样的事?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不见得吧!”鲁进道:“不管是与不是,你何妨去看上一看。”倪洪氏手上提的一筐子菜米,竟是抖颤着,落到地上来,却拿不出什么主意。
倪洪氏听了这话,做声不得,却只管抖颤起来。向鲁进望了道:“不见得有这样的事吧!你们老爷立过誓的,你们大小姐,要嫁了姓周的,他就不要这女儿了。你们大小姐哪有这么大胆,还把他引了进来呢?”
倪洪氏也笑道:“我明白了,听说你们大小姐快要办喜事了。姑爷是个在外国住家的财主呢!”鲁进道:“她快要出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引你去看一看她,好吗?”
令仪道:“也就不过如此罢了。别人能帮助你的事,难道你的令姊还有什么办不到吗?”说着,手一拍胸膛说:“那全由你老姐负责了。”计春道:“照说呢,你这种力量是有的,只是我,是在你前面失了信用的人了。”
令仪笑道:“这个我都想好了。你到过南洋的,你不能在南洋找个朋友和你证明一下子,你是一个华侨吗?那自然我绝不对我父亲说,你是个唱戏的,等到出洋回来以后,你有了身份了,便是知道你是周计春,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令仪笑道:“怎么说是服从了我,你始终认为我是压迫你的吗?”计春道:“怎么不是?你把那爱情之火来烧我,比用侵略主义来压迫我,那还要厉害呢。”
令仪笑道:“当然的,现在追逐你的女子多着呢,可是,知道你的历史的,只有我一个吧?”计春突然站起来道:“那么,你宣布我偷过你的钻石戒指?”令仪正色道:“原来你就是用这种手腕来对付朋友的。”计春道:“那么,你为什么说只有你知道我的历史?”
令仪笑道:“你知道说这句话,我就相信你以后的为人了。我是久有出洋之意,我的家庭,你是知道的,当然也不把筹几个出洋费,当着难事,只是我父亲说我是个女孩子,不肯轻易放我出去。既然有你和我一同出洋……”
令仪站起来,斜撑了一只桌子犄角,瞅了他微笑道:“你现在有了爱人吗?”计春没有做声,依然手托了头,坐在那里。
令仪想了一想道:“他同你出洋,所帮忙的地方,是只限于金钱呢?还是另有其他办法?”计春道:“出洋也不过要人家在金钱上帮助而已。”
令仪对于这件事,却有点为难。因为他家里那位曾到过北平的账房先生刘清泉,是认得计春的,一见面,岂不把这事识破了,因之再三地推诿。直到阴历年边,打听得清楚了,刘清泉已经下乡去收账,约有十几天才能回来,于是单独地先回家看看,果然刘清泉走了两天了。这就打个电报给周计春,让他快来。
令仪咬了下嘴唇,垂下了眼皮,许久才答道:“无非是说我和你交情不错。”计春点点头道:“说起以前的事来,我对于你,只能说一声惭愧,当然我应当感谢你,而且我们又在南京相会了,这不能算是偶然的。只是我服从了你,我的损失就大了。”
令仪听他这话,又是那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的调调儿,心里十分欢喜,便接着问道:“那么,你有什么损失呢?”
他这样地想着,就大胆地搭了轮船回安庆来,电约着令仪到码头上来接。在这时,令仪并不感到所嫁者是豆腐店小老板,感到所嫁者乃是名闻全国的歌舞明星,对于计春真是百依百顺。接了电报,老早地就带了几个男仆人到码头趸船上来接。
倪洪氏索性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用手摸了头道:“我去得吗?假如真是他的话,我也不能认他。你要知道,那样一来,孔大小姐完了,你计春哥哥也完了。我们能得什么好处呢?”
鲁进道:“老太太!我这番来意,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了,还能在孔家当一辈子奴才不成?老实说,现在我找了这个机会,要请你帮我一点忙,让他们小两口子给我一千八百,万事俱休,如其不然,我就喊出来,大家好不成。”说着,说着,他就变了脸了。
倪洪氏道:“鲁二爷!你教我无缘无故地去讹人吗?”鲁进道:“只要你点点头,说这新姑爷是你以前的女婿。我得了好处,将来就分你一半,若不是的呢,也请你看个虚实,我也就死了这条心。”
倪洪氏道:“钱是我不要,只要大家无事,我陪你走一趟,倒无关紧要。我若说不是的,你肯信吗?你可不要诬赖好人呀。”鲁进道:“你认定了不是的,我说是的,那也是枉然。”
倪洪氏说:“好罢,你带我进去看看罢。”鲁进道:“白天我是没有法子带你去。今天晚上八九点钟,我悄悄地开了后门,等着你,引你到我们大小姐书房外面一间厢房里藏着,你在暗处,他在明处,你自然看得清楚了。你认定了,我依然悄悄地把你送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好?”
菊芬道:“要去我也去。我母亲是个老实人,怕她会闹出什么乱子来。”鲁进道:“多一个人多担一分心。你不去也罢!”菊芬道:“我非去不可。我不去,我娘也就不去。”鲁进道:“你去就去,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你得听你妈的话,不能乱跑,也不许随便做声。”菊芬道:“这个我办得到。你去布置就是了。”
鲁进见她母女依允了,以为自己大功告成,欢欢喜喜地回孔家去。到了晚上七点钟,他便溜到后门边,悄悄地将门打开了,门只一响,早有两个人影子闪了过来。鲁进低声道:“是倪家大嫂子吗?你们来得早呀!现在正是时候,你们跟我进来罢。”
在这冬天,到了晚上八点钟,那已经是很黑暗的了。这门是由孔家花园里通出来的,离着正屋灯火,恰是很远。鲁进放了她们进来,将门关上了。黑黝黝的,彼此只微微看到前面两个人影子。
倪洪氏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在这样黑夜里,跟随一个男子这样走路,那算怎么一回事。这话可又说回来了,自己现有这样大的年纪,也决不会犯什么瓜田李下的嫌疑,便是碰到了人,只说是来看热闹的,也没有什么关系。她如此想着,也就自己壮起胆子来,一步一步地跟了鲁进走去,一只手四周的扶墙扶壁,另一只手便紧紧地握住了菊芬的手,彼此都是汗湿透了。
菊芬虽是不曾说话,然而鼻子里嘘嘘地透着气,还可以听得到。倪洪氏将她的手轻轻地摇撼了几下道:“别害怕!我在这里要什么紧?跟着我走罢。”菊芬也不了解母亲这话有什么把握,不过有了这话,胆子好像大些,于是探着步子,转弯抹角,向里面走来。
先是多半在黑暗地方走,后来慢慢地遇到光亮了。然而鲁进引着她们,故意地在避开了光线的所在走,最后他们由小夹道里穿出来。对过是一所大厅,灯烛辉煌,人语喧哗,而且还有些酒肉香,向人鼻子里送来。鲁进到了这时,也不避男女之嫌,拉了倪洪氏一只衣袖,向前就飞跑。由这里踅进一所傍院子里去,北面一列房屋,只亮了一盏电灯,隐约之中,看出来是很华丽的样子。身边是南面的一道走廊,由这里穿到西厢房的门口来。
在这里似乎鲁进对于一切事情,都已布置妥当了,因之他手一扶着门,那门就开了。她母女二人,也不知到了什么所在,被他一手一个拉着送了进去,到了那屋子里,鲁进随手就把门儿带上,他走开了。
她母女两人,也不知到了什么所在,只是在这里嗅到一种汗臭味,身子所触的,乃是一副光铺板,似乎这是一间底下人住的屋子了。屋子里面看不见什么,这里窗棂上有两块小小的玻璃,由玻璃窗向外看看,借着上房那一线光亮,倒什么都看得清楚了。倪洪氏心里想:想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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