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地高天,侧身颇觉平生左。小斋如舸,自许回旋可。
聊复浮生,得此须臾我。乾坤大,霜林独坐,红叶纷纷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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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置身于高天厚地之间时,我会渐渐地觉得自己平生似乎事事都不顺。不过好在我还有个小船般的书斋,在其中可以信马由缰,任我发挥。
2. 姑且在这浮幻的人生中,暂时获得真正的自我。天地如此之大,我独自坐在经霜后的树林中,看那些红叶纷然坠落。
1. 侧身:置身。左:不当,不顺;错误。平生:手稿本、《乙稿》、陈本作“生平”。小斋:指书房。舸:船。自许:自信。回旋:转动,施展。
2. 聊复:姑且。浮生:老庄以人生在世,虚浮无定。后世相沿称人生为浮生。须臾:片刻,短暂。乾坤:指天地。
上片首句谓字宙广大悠久、无穷无尽。作看如此下笔,表明“我”要以审视千古的哲人眼光来述说人生。次句谓侧身人世,苦痛便与生俱生,等于走错了路。中国古人习惯,以“右”为正、为尊,以“左”为错、为卑。用《红楼梦评论》中的话说,“世界人生之所以存在”乃是“一时之误谬”。这就为“人”侧身人世定下了悲观基调。“小斋如舸,自许回旋可。”人,侧身人世便是苦痛,要怎么才能活下去。“我”说:“我”所占有的空间,仅如容身的小船,因而只好允许自己忍苦求生,逆来顺受。由小“我”而推论大我:芸芸众生,挤挤嚷嚷,周折回旋,只是为了存活,那很可哀。
下片接着写道“聊复浮生,得此须臾我。”人类重复地繁衍后代,“我”得到了短促的生命。言外之意,“我”在苦痛折磨中,也日渐走向死亡。由此观察人世,人生如逝水,流向东海不复,岂不可哀。怎么打发这可哀的人生呢,作者以形象答复读者:“乾坤大,霜林独坐,红叶纷纷堕。”“乾坤大”一句与上片起句“厚地高天”相照应,又表明作者以宇宙之广大、悠久来与“我”并提,显得“我”之卑微与速朽。“乾坤大”为叶韵句,但应与下两句连读,不应句断。“乾坤大”充满叹息意味,叹“我”乃“须臾”之物,又领起下两句。
这首词,上片下片的前两句,皆以诗化的思辨语言陈述,后两句或三句,则描绘形象,有直观性。这样写,好处在于仅用四十一个字,便可按照叔本华的哲学观点,说明如此人生;缺点在于形象化不足,直观性不强。
王国维是晚清至民国初年著名的国学大师,集思想家、学者、文学家、美学家于一身,与罗振玉、陈寅恪、赵元任并称“清华四大导师”。其学术研究涵盖甲骨学、金文、戏曲史、美学、词学等多个领域,考据严谨,学贯中西,《观堂集林》是其学术代表作,包括《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殷周制度论》等,对甲骨学与金文研究影响深远;《宋元戏曲考》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的戏曲史著作,开创了戏曲史研究的先河。美学与词学上,他撰写《人间词话》,提出“境界说”,主张“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影响深远;《人间词》是其词作代表作,“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化用文天祥句),抒发人生感慨,雄浑悲壮。教育上,他担任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教授,培养了大批国学人才;政治上,他晚年担任溥仪南书房行走,致力于复辟清朝,后于1927年自沉昆明湖,其死因成为千古之谜。他的学术成就与思想对近代中国国学研究影响深远,被誉为“近代国学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