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抢购张著的风。更不必说,台、港、海外的华文报章、书店近来再次升温的“张爱玲热”了。张爱玲,因为她的死,反而重新真正地在她久违了的现实世界--尤其在中大陆,活生生、泼剌剌地活了过来。她的作品、她的装扮、她的为人行状甚至她修补过的牙齿以及丢弃过的垃圾,都纤毫毕现地活现在读者面前了。这些天夜里读张的《传奇》--《金锁记》、《倾城之恋》、《茉莉香片》、《沉香屑--第一炉香》诸文,久久浸婬在已死的张爱玲的早已死去的世界里。
忽然从你捎来的《张爱玲文集》中读到她写于八十、九十年代的文字,读到她谈大陆“伤痕文学”、谈芭芭拉·史翠珊的歌,特别是提到自己熟悉的身边人和事--比如美nbc电视台的节目、现在仍在哈佛教授中古典小说的美汉学家韩南等等,这种忽然被强行拉近的距离蓦地让我生出一种恍惚,觉得张的活着的魅影就坐在我的书房里,好象还是由龙应台陪着她一起来的,正和我促膝细论着红尘俗世间的营营种种。--张爱玲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她的扑朔迷离的生命与文字,又营造出另一个真假魅惑的世界了。
张爱玲的意义,又决非一个“叙述魅力”这么简单
都知道张爱玲的文字功力了得。我时时觉得她的文章是写在针尖、刀尖与尖上的,犀……
[续闲说张爱玲上一小节]利,爽亮,细碎。你信中捡出来的句子,在在都是随手拈来却凡人难及的。
台湾作家张大春曾在读完《妻妾成群》、《罂粟之家》以后,盛赞苏童是“张爱玲以后最具有叙述魅力的一支笔”(大意),被认为是迄今为止对于苏童近乎“溢美”
的至高评价。可见,张爱玲的“叙述魅力”,是多年来两岸新进作家们心仪的一道标杆。可以说,张爱玲,恐怕是曹雪芹之后,中文学中最具有叙述魅力的一支笔了。我自己,读张爱玲的小说如同读《红楼梦》一样,可说是又爱又恨。爱读,怕读,文字的诱惑力太大,怕一不小心就染出一笔的“曹味”与“张味”来—- 虽然“张味”即自“曹味”而来,却又自成一种大格局了。太雷同什么伟人的“味儿”
总是要让人生厌的,张爱玲小说中某些太象《红楼梦》的句式也如是。仿走了眼的“张味”最容易沦为“文艺腔”,我在台港作品中读到许多诸如“她那苍凉的背影”、“你就是我今生的传奇”之类的句子就不禁要皱眉头。我对《废都》一直无法喜欢起来有许多原因,技术上,就在于它太多的“伟人味儿”、“名著味儿”。我把话题扯远了。“五四”以来,运用汉语白话文写作而语言技巧上乘的作家其实是不多的。不同背景的人们可以举出鲁迅、沈从文、朱自清、白先勇或者汪曾祺等等,但是愈到这个世纪的末期--汉语白话文的写作历史刚刚贯穿了这个世纪,中文学史就愈来愈难忽略她--张爱玲。我想,张爱玲的意义,又决非一个文字技巧、“叙述魅力”这么简单了。
都知道张爱玲的文字功力了得。我时时觉得她的文章是写在针尖、刀尖与尖上的,犀利,爽亮,细碎。你信中捡出来的句子,在在都是随手拈来却凡人难及的。
台湾作家张大春曾在读完《妻妾成群》、《罂粟之家》以后,盛赞苏童是“张爱玲以后最具有叙述魅力的一支笔”(大意),被认为是迄今为止对于苏童近乎“溢美”
的至高评价。可见,张爱玲的“叙述魅力”,是多年来两岸新进作家们心仪的一道标杆。可以说,张爱玲,恐怕是曹雪芹之后,中文学中最具有叙述魅力的一支笔了。我自己,读张爱玲的小说如同读《红楼梦》一样,可说是又爱又恨。爱读,怕读,文字的诱惑力太大,怕一不小心就染出一笔的“曹味”与“张味”来--虽然“张味”即自“曹味”而来,却又自成一种大格局了。太雷同什么伟人的“味儿”
总是要让人生厌的,张爱玲小说中某些太象《红楼梦》的句式也如是。仿走了眼的“张味”最容易沦为“文艺腔”,我在台港作品中读到许多诸如“她那苍凉的背影”、“你就是我今生的传奇”之类的句子就不禁要皱眉头。我对《废都》一直无法喜欢起来有许多原因,技术上,就在于它太多的“伟人味儿”、“名著味儿”。我把话题扯远了。“五四”以来,运用汉语白话文写作而语言技巧上乘的作家其实是不多的。不同背景的人们可以举出鲁迅、沈从文、朱自清、白先勇或者汪曾祺等等,但是愈到这个世纪的末期--汉语白话文的写作历史刚刚贯穿了这个世纪,中文学史就愈来愈难忽略她--张爱玲。我想,张爱玲的意义,又决非一个文字技巧、“叙述魅力”这么简单了。
“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眼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种惘惘的威胁。”张爱玲这一段话,原是写在一九四六年再版的《传奇》前言中的。四、五年前被著名评论家、哥大教授王德威在他那篇评论苏童、朱天文的《世纪末的华丽》一文里引用过以后,已在当今众多关于中社会的“世纪末”现象讨论中成为必被引述的、“定义”的文字了。你信中说张爱玲“前卫”,在世纪的中叶就点透了末世的“荒凉”,确是“前卫”之至了。
张死之时恰值“世妇会”在北京召开,谁又着意研讨过,张爱玲这位本世纪中最重要的女作家,早在五十年前便高张过的“女意识”呢?出身满清官宦世家的张爱玲,对朝代更迭之间一个古老文明的走向毁灭,有一种逼在眉睫的恐惧,更有一种洞烛机先的预言。今天一般人印象中的张爱玲,容易把她归入“闺房作家”一类。写庸常男女之间的勃蹊,大的悲愁之下的小计算,她确是落笔精微而生彩的。但张爱玲笔锋间常有的一种史笔,一种“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人间世”的况味,一犀利逼人的须眉大气(对不起,这个字眼太“男中心”,一时想不到更合适的),却容易被人们忽略。
读《倾城之恋》,范柳原指着海边那段斑驳的灰墙说的那段话:“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地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塌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侯再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傅雷曾称赞道:“好一个天际辽阔襟浩荡的境界”(同见上引傅文)。在香港轰炸的夜晚,白流苏和范柳原在一片荒芜废墟间拥被渡夜,这堵墙的意象再一次出现。有了这堵墙,张爱玲在白、范各怀心绪、缠绵悱恻的爱恋纠葛中便托出了一个大的背景,使得终篇那段“伟岸”的文字有了依托:“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变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吟吟的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下去。传奇里的倾倾城的人大抵如此。”忽如奇突起而又举重若轻,文气至此陡见天苍地白却又嘎然而止。让人读来一唱三叹,真是过瘾无比。
顺及,张爱玲爱听戏,特别爱听粗厉狂野的西北高腔“蹦蹦戏”,这恐怕是出乎一般人想象的。读张的小说,其回路转、疏密张弛的节奏韵味,是很让人有听老京戏中言派老生、程派青一般的享受的。
张爱玲与左翼文坛的一段公案
张爱玲一再声明过她的文章“从来没有涉及政治”。她的稍具“政治倾向”
的作品《秧歌》与《赤地之恋》均非上乘之作,她自己也屡屡表示不以为意。但仔细读来,那些写于刚刚逃离“解放”劫难的文字,不过是她一贯的对“清坚决绝的宇宙观,不论政治的还是哲学的,总未免使人嫌烦”(《烬余录》,四四年),作一次文学上……
[续闲说张爱玲上一小节]的明确拒绝罢了。这与她在小说走红的当时,便对“高高坐在上头,手执鞭子的御者”的“理论关怀”的拒绝是相一致的。张爱玲是一个最不愿意接受“指导”的人,同时又绝对无意为任何派、人群作代言。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把张视为一个“反共作家”,不管是出于善良的用意还是贬损的目的,都是对张的曲解和低视。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张爱玲没有政治的触觉,没有时代的视野,没有大的关怀。她从白流苏、范柳原“精刮”的爱情纠缠里,一下子就敏感到“惊天动地的大变革”了;她在四五年写过一首题为《中的日夜》的诗,放在《传奇》的最末篇,不长,不妨引于下:“我的路/走在我自己的土。/乱纷纷都是自己人;/补了又补,连了又连的,/补丁的彩云的人民。/我的人民,/我的青春,我真高兴晒着太阳去买回来/沉重累赘的一日三餐/谯楼初鼓定天下;/安民心,/嘈嘈的烦冤的人声下沉。/沉到底。....../中,到底。”这首诗在当时读来一定是晦涩的,在一片“光明前途”的包围之下,张爱玲对于中“沉到底”的毁灭预感并没有明言,今天看来,却是清晰无比。
在日伪沦陷区的上海,张爱玲忽如一颗文学慧星骤然照亮当时寂寞的文坛,曾引起过左翼文化阵营特别而善意的关注。上引的傅雷文章便是其中之一。傅雷(以及柯灵、夏衍等人)等人出于当时“进步阵营”的道德感与责任感,甚至曾经为张爱玲“设计”过她的文学道路,比如“不要到发表作品,写了文章,可以交给开明书店保存,由开明书店付给稿费,等河清海晏再印行。”等等(见柯灵《遥寄张爱玲》)。张爱玲则一直用一种委婉而决断的方式,对这种“关怀”表示敬谢不敏。
今天对照着重读张爱玲回应傅雷批评的那些文字,你不能不承认,年轻的张爱玲在当时对于时代的观察、人的剖析与文学的定见上,实在又比苦口婆心劝张写“英雄”、写“悲壮”的傅雷,要深刻、明彻许多,完全是站在另一种人高度、在另一个话语层次上去思考问题了(客观说来,傅文在左翼文评中,则又算是极难得的温和恳切之作了)。我甚至怀疑:当时“关怀”张的左翼作家们是否读懂了张文都是一个问题,因为据柯灵《遥寄张爱玲》的看法,认为张的“随笔”不着边际,“远兜远转,借题发挥”,“很不礼貌”。实际上,张爱玲这篇《自己的文章》,不但写得礼貌而且大度,是一个成名作家坦诚剖白自己的文学观与人生观的严肃文字。只不过,她对“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这个时代的总量”的认识;她对“时代却在影子似的沉下去,人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的观感;以及她那句关于人的名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天才梦》)与当时左翼阵营那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式的高亢调门,实在显得太“不搭调”就是了。
在渺无人迹的葬礼与急管繁弦的寿礼之间
今天回看张爱玲与左翼文坛的那段公案,你真不敢设想,如果张爱玲当日接受了左翼前辈们“发自内心”的“关怀爱护”,把小说集《传奇》诸文压到“开明书店”的箱底,以待“河清海晏”再发表,会是怎样“恐怖”的一种结果。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张爱玲”一定已经不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张爱玲了,甚至也不会是丁玲(丁玲的经历就够“恐怖”的了),今天回看张爱玲与左翼文坛的那段公案,你真不敢设想,如果张爱玲当日接受了左翼前辈们“发自内心”的“关怀爱护”,把小说集《传奇》诸文压到“开明书店”的箱底,以待“河清海晏”再发表,会是怎样“恐怖”的一种结果。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张爱玲”一定已经不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张爱玲了,甚至也不会是丁玲(丁玲的经历就够“恐怖”的了),恐怕光凭“爱穿奇装异服”一条(更别提“汉文人”了),就足够让她“背过气去”好几回。连当时翘待“河清海晏”的柯灵日后都感叹:“张爱玲留在大陆,肯定逃不了(文革),完全没有必要作这种无谓的牺牲,我为此代她庆幸。”(同见《遥寄》文)只是这“无谓牺牲”一语,实在有几分滑稽。
重读张爱玲,还让我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向来的固执:在艺术范畴,形式永远大于内容、高于内容。“主义”是没有意义的,“个”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当年傅雷对张爱玲一片苦心的开导规劝,关于“技巧对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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