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吾友茱蒂丝

作者: 莱辛11,233】字 目 录

肯收容那只猫,住在英国哪里都可以,但这个人,必须签字保证不会把猫给“割”了。她搞得筋疲力尽,最后只好把猫带去给兽医了结了生命。贝蒂丝说她整整哭了24小时。

“她没考虑过妥协吗?不管怎么说,猫要是有得选的话,说不定会选择活命呢?”

“你想我胆敢向茱蒂丝说这么难听的话吗?雄猫色迷迷地到处乱冲乱跳,这是它的天性,因此,如果把它给阉了,有违道德。那不过是方便她自己罢了。”

“她这么说的?”

“她当然是不会这么说的了,可不是?”

第三件事情发生在她圣诞节前去探望父母时。她让一个几乎不认识的朋友的朋友,一个从巴黎来的美国年轻人住到她家里去。那年轻人和他的一群朋友在她家过了十天喝酒、性交、抽大麻的日子。茱蒂丝回来后,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把房子打扫干净,把家具修补完整。她打了两次电话到巴黎。第一次她骂他是个可恶的坏蛋,她说他要是有自知之明的话,以后就别让她再看到他;第二次,她向他道歉,抱歉自己发了脾气。“我可以选择让人家使用我的房子,或是选择让它空置不用。既然我选择了让你住,不管附加了什么条件,显然都毫无道理地违害了你的自由。请接受我最真诚的歉意。”这件事的道德部分她既已说明清楚,却又收到他一封又一封的致歉信,因此叫她怒不可遏。而他的信,既低声下气,又充满难为情,尤其是充满不解。

最叫她恼怒的是他信件中的好奇语调——他甚至说想来看看她,多认识一些。“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她问我。“他在我这儿住了十天。那该很够了吧,对不?”

这么来说,茱蒂丝的一切,不可以不说十分公开,毫不隐藏,任何有兴趣研究的人都可一目了然;或是说,任何有能力去解读的人都可一目了然。

过去20年来她一直住在伦敦西区一条热闹的街道上,一小间高层的公寓房子共有两个房间。房子残旧,暖气设备恶劣,家具又旧又丑,破破烂烂,摇摇慾坠。一位过世的叔叔留给她一笔遗产,一年有二百镑。这是她的主要收入,此外,她还写诗拿些稿费,在夜校和校外进修部教授诗歌。

她不抽烟不喝酒,东西吃得很少。天性喜爱如此,倒不是为了修身。

她牛津大学毕业,优等生,念的是诗歌和生物。

她是个卡斯威尔家的人,那就是说,她的家族属于中上层社会,是学术界分子。数百年来他们这些家族每年培养一些杰出且身心健康的年轻男女,组成了英国艺术界和科学界的大本营。她和家人维持良好但清淡的关系,他们尊重她,不干涉她。

她常单独一人,到英格兰西南部的艾斯木或苏格兰西部长途徒步旅游。

每隔三四年她就出版一部诗集。

她屋子里的墙壁排满了书本,有科学、古典、历史书籍,还有许多诗集,一些戏剧,但一本小说都没有。她说,“我不看小说。”哪并不表示她认为小说在文学上没有地位,或是地位微小,或是说大家不该看小说。不过,看来她显然是不看小说的了。

我去她家去了几年,才注意到她家一个窗口下的两个长书架上,各放满了同一个作家的书。这两位作家,客气的说是不属于茱蒂丝那一类型的作家。他们的作品温和、怀旧、不知所云、飘忽不定,属于典型的英国纯文学类型。而纯文学,严格说来,够叫茱蒂丝讨厌的了。那两书架的书她一本也没看过,有些连书页都还连在一起没剪开。然而每一本书都是作者题辞献给她的,献辞充满感激、赞叹、伤感之情,区不止一次显示了爱意。总之,要有人有兴趣去研究这两个书架,把日期对一对的话,一下就可看得出来茱蒂丝从15岁到25岁这一段时间,是某一位上了年纪的作家的年轻爱侣,从25到35是另一位的灵感之泉。

而在那一段期间,她一直都在写她的诗。她那种诗,我们可以放心地推测,是一点也得不到两位心仪者的欣赏。她的诗冷静,总是充满智慧,那是指诗的骨架而说,脉络上则诉诸官感,十分严肃。两者有时相互矛盾,有时互补长短。这种诗,要想看得懂,得常常看。

有关这两位颇具名声但相当迂腐的爱人,我没直接问过她,不是因为她可能不回答,或是她会觉得问得唐突,而是实在不必要问。她把两架书排放在那儿,但她看来却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书,这不就明白说明了该说明的吗?我猜她是想过了这件事,最后决定把书排放在那儿,觉得既不失公平,或许兼为诚实,尽管她自己是一点也不在意人家是否注意她的作品。不在意,当中几乎还带点轻视的味道。对那些需要别人在意的人,她当然是嗤之以鼻。

例如,不止一次那种新兴涌出的“现代”年轻诗人,发现她是那群他们极端瞧不起却又享盛名的老作家当中唯一的“现代”诗人。这是因为她15岁就开始写作,诗中充满了科学、机械、化学方面的意象。她就是这么想,这么感觉的。

不止一次,年轻的诗人会匆匆赶到她家,尊称她为盟友,然而却发现她完全不为“现代”、“新”、“当代”这类字眼所动。她本能如此。她认为追求名气或吸引评论简直可鄙,而她这种看法深植心中,想都不用想,更不必费神解释。她不过鄙夷地耸了耸肩。这叫来访的年轻人既生气,心灵又受损。不用说,世界上总可能有一个批评家她是有耐性和他讨论的,但他却气呼呼地不顾而去,把她的作品留在架上不动,她却认为那再恰当不过。她的作品本来就是要留给少数能够欣赏的人看的。

而她一边教书,一边写诗,独自一人在伦敦市穿来穿去。有时和一位中年希腊文学教授参加音乐会或看戏。他有太太、两个子女。

贝蒂和我谈起那位教授,提到了一些问题:她总会有时候感到寂寞的吧?她有没有想过要结婚?夜晚独自一人回到空蕩蕩的房子,感觉可该有多可怕?

最近贝蒂的先生外出公干,孩子们又出游去了,她受不了一人独守空房,于是要求茱蒂丝收容,暂住她家,直到家人回来。

事后贝蒂打电话向我报告,“五晚当中,有四个晚上阿当姆斯教授都是10点左右到访。”

“茱蒂丝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想会吗?”

“那,即使不会不好意思,至少会感到家里情况有点不同吧?”

“才不。不过我认为他配不上她。他根本就不了解她,他叫她荣茉。”

“老天”

“真的。不过我在想,要是那两个也叫她茱茱——‘小茱茱’——想想看!可不可怕?不过这也可看出了茱蒂丝的另一面吧?”

“相当感人。”

“是感人的吧,但我可感到尴尬——哦,不是因为他在场,而是她对他的态度。‘茱茱,壶里还有咖啡吗?’而她,像个女儿,端端庄庄地给他倒了一杯。”

“是啊,我明白你的感受。”

“有三个晚上他跟她到她卧室去,非常随意的,她就是那样。不过天亮的时候看不到他。我问了她。你知道问她问题时是个什么情形,总是像她和你已讨论了几年,她不过接上你上回谈到的罢了。因此她要是说了些什么惊人的话,你会觉得自己要是大惊小怪的话,那才俊。”

“没错,之后呢?”

“我问她没生孩子会不会感到遗憾。她说会,但人不能样样齐全。”

“人不能样样齐全,她说的?”

“显然她是感到差不多样样都齐全了。她说没生孩子很可惜,她带孩子会带得很好。”

“仔细想想,她是会带得很好的。”

“我问她结婚的问题,她说总的来说情婦的角色比较适合她。”

“她用‘情婦’这个字眼?”

“你不能不说这个字眼不正确。”

“是吧。”

“而她说虽然喜欢親密的关系,喜欢性交等等,但她喜欢一早醒来独自一人,属于自己一人。”

“对,那当然。”

“是当然。可是她现在面临烦恼,那教授想娶她,或是说他觉得他该娶她。至少他感到愧疚,且念念不忘,挥之不去。她说她看不出有什么道理他要离婚。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他那可怜的太太一定会感到非常难受,尤其是她多年来把孩子带大,且带得这么好。她谈到他太太时,就像她是个表现良好的老女佣似的,要把地炒了,不公道的,你懂吧。总之,由于这个那个的,茱蒂丝不久就要去意大利,去冷静一下。”

“她怎么付得起?”

“幸好第三台请她去做点艺术节目。他们让她选择,看是做史诗《西得》,西班牙的西得,还是罗马《波吉亚家族》,也就是《博盖塞》。结果茱莉丝选了《波吉亚家族》。”

“《波吉亚家族》,”我说,“茱蒂丝选了这个?”

“对,真的。我也这么说,语调和你的一样。她懂我的意思。她说史诗她非常熟悉,文艺复兴的东西则不是她所长。显然没错,文艺复兴时代的华丽、残暴、垃圾不会是她所长,当然了,史诗的侠义、严格的道德水准、莫名其妙的高贵行为,可才是她的专长。”

“钱一样多吗?”

“一样。可是茱蒂丝会让钱牵着鼻子走的吗?才不,她说人该选择新的东西,不熟悉的东西。总之,选择文艺复兴的东西让自己东奔西跑,对她的性格有益。她当然不是那么说的。”

“那当然。”

茱蒂丝于是去了佛罗伦斯,一连几个月不断给我们写明信片,简短地报告她的进展。之后贝蒂也决定自己单独一人去波个假。她发现只要丈夫一晚不在,她就无法入睡,这情形吓坏了她,在他去澳洲三个星期期间,她简直完全无法生活。她和他谈了这个问题,他同意要是她真的认为事态严重,他会让她飞去意大利,恢复自尊,套用她的用同。

我收到贝蒂的信,她说:“没有用,我就回来了。我该一早就明白。我们该面对事实:一旦真正结了婚,不论是男人还是畜生,我们都不再适合他们。可记得我从前的模样!哎呀!我郁郁不乐地在米兰闲逛,在威尼斯沙滩晒太阳,于是心想,皮肤晒得这么棕红,总该有点看头吧,因此差一点和另一个寂寞的心灵搅了个婚外情,但失去了兴趣,于是跑到佛罗伦斯去找茱蒂丝。她不在,去了意大利区的里维耶拉。我反正没事,也跟了去。见到了那地方,我想笑,太不像茱蒂丝了,你晓得,到处都是棕榈树,太阳伞,不惜代价的欢乐,就连湛蓝的大海也是如此的人工化。茱蒂丝住的是一间巨大的石建房子,在海边山丘上,周围到处都是葡萄藤。你该看她那副模样,漂亮多了。似乎是过去15年每个星期六早上她都会伦敦苏荷区一家意大利杂货店买东西。她向我解释她喜欢苏荷:一定是我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只因为那儿的一切隂险罪恶、脱衣舞场、娼「妓」等等,我想就足以证明了她之所以喜欢苏荷,是绝对正确的吧?她告诉店里的人她要去意大利,那意大利太太说,多巧,她也正要回意大利,她希望卡斯威尔小姐这么一位老朋友可以去探望她。茱蒂丝对我说,‘她用朋友这个字眼时,我觉得欠缺那份感情。我们的关系一向保持距离,你懂吗?’‘15年,’我对她说。她说,‘我想我一定是觉得那是种欺骗,你懂不懂,期望人家对你友善。’这嘛,我说,‘你得明白,你就是那个样子。’‘是嘛?’她说。‘那你想一想,’我说。可是我看得出她不愿想一想。总之,她就住在那儿,我和她住了一个星期。寡婦玛琍亚·雷那里继承了她母親这间房子,所以从苏荷回到这儿来,房子的地铺是间简陋的烤肉铺,做的是街坊生意。左邻右舍都是做工的人;山丘上不是游客区。寡婦带着她的小男孩住在商店上面一层,小男孩10岁左右,是个讨人厌的小鬼头。不管你同不同意,英国人是唯一懂得如何教养孩子的民族,说我心胸狭窄也好,反正我是这么觉得。茱蒂丝的房间在后面,有个露台。她房间下面是理发店,理发师叫卢格·雷那里,是寡婦的弟弟。对,我有意最后才提到他。他40岁左右,个子很高,头发乌黑,英俊潇洒,像头大牛,一头和蔼可親父兄般的牛。他替茱蒂丝剪了发,颜色也染淡了些,看起来像是头上顶了个金色的盔。她全身晒成古铜颜色。雷寡婦给她做了一件白色和一件绿色的连衣裙,非常合身,和她平常的衣服不同。茱蒂丝上街走在路上时,那些意大利男人只要看一眼这位金发女郎,便个个像冰淇淋般化成了一堆油。茱蒂丝一边踏着大步,一边接受这一切,似是领略了人家的盛意。之后,她步入海中,消失在浪沫之中。她每天游五里。那当然。我没问她究竟心情冷静下来没有,不过看得出来是没有。雷寡婦在替她拉线作媒。我留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差点笑出来,幸好没笑,因为,茱蒂丝问我,而且很认真的,想知道答案,‘你能想象我嫁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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