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意大利理发师吗?’(她语气中没有瞧不起人的味道,只是说明了形势。)‘能,’我说,‘你是我认识的女人当中,唯一我能够想象嫁给意大利理发师的人。’因为不管她嫁给谁都没什么两样,反正她永远都会保持她自己。‘不管怎么说,总可维持一段时间,’我说。她听了,粗暴地说,‘你该说在英国可维持一段时间,但在意大利不行。’你可曾把英国,至少是伦敦,看成是个爱情放任、自由、开放的地方?不会,我也不会,不过她说得也没错,嫁给卢格就会有家人,有邻居,要上教堂,生娃娃。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在考虑这件事,信不信由你。她在这儿,人都变了,心情放松,自由自在,溶化在人家的关切之中。雷寡婦把她当女儿,整天给她冲咖啡,听她讲述一大套教子良方,可惜一句都听不进去。吃饭时间她到广场上端那家饮食店去,工人个个都把她当女神似的,夸张吗,那就说把她当个电影名星吧。我对她说,你是疯了才会要回英国去。首先,她的租金是一个星期十先令。其次,面食、红酒任你吃得撑破肚子也不过一先令六便士。不行,她说,留在这儿,除了纵情吃喝,没有其他什么意义。为什么?我问。她说,她没有留下来的目的。此外,《波吉斯》的资料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虽然她还没有把握能把事实呈现出来。这里这些人的生活目标是什么?她不明白。因此,她之所以还呆在这里,是为了那只猫。我忘了提猫的事。这个市镇是个猫都。意大利人爱猫。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想给一只野猫一点东西吃,服务生说不要给。午饭时间过后,服务生人人端出了一大盘吃剩的食物,野猫从四面八方跑来吃。而天黑,游客进入餐厅吃饭,海滩空蕩无人时——你知道黄昏时海滩有多空蕩,多荒芜的吧?——总之,猫从各方涌人。整个沙滩似乎在移动,一看,原来是猫。它们沿着一时左右浅浅的灰黑的水边潜足蹑行,每走一步,不高兴地甩甩脚掌,擒抓小小的死鱼,然后抬起头把鱼朝干燥的沙滩甩去,接着,大家追逐抢夺。那种咆哮,那种打斗的情景你绝没见过。黎明时,渔船从空蕩的沙滩上岸时,数以十计的猫在那儿恭候。渔夫朝它们扔了些鱼碎屑,猫儿又是一番吼叫和争打。茱蒂丝常一早起来前去观看,卢格有时也去,他是耐着性子陪她的。他最喜欢傍晚挽着茱蒂丝,在城镇上区的广场上一圈又一圈的散步,向人炫耀她。你能想象茱蒂丝这么做吗?但她的确这么做,耐着性子。不过她确是露了一脸笑容,享受人家对她的注目,这一点,无可置疑。
“她在房间里养了一只猫,其实只是只小猫,但已有了身孕。茱蒂丝说在小猫生下前她不能离去,猫太幼小,生产会有困难。你想想她的情景。她坐在那间大石屋的床沿上,光着脚踩在石板上,眼睛看着那只猫,想了解为什么一只健康无病,无拘无束的意大利猫,吃的总是餐厅里最好的食物的猫会神经紧张,因为那只猫就是神经紧张。它一看到茱蒂丝注视它,便紧张得开始舔自己的尾根,但茱蒂丝照样看着它,边看边谈论意大利。她说英国人之所以喜爱意大利人是因为意大利人让英国人觉得他们高人一等。意大利人没有纪律,但出于这种理由去热爱另一民族,不足取。之后她谈到了卢格,说他没有罪恶感,但有原罪感,而她则没有原罪感,但有罪恶感。我没问她这是不是两人之间无法克服的障碍。从她外表看来,不像是。她说她宁可选择原罪感,因为原罪感可以赎罪,同时假如她了解原罪感,那她对文艺复兴的作品就可以更加理解自如。她说,卢格身心健康,不会神经质,是个天主教徒,那当然。她不信神,他倒无所谓。他母親向他解释,英国人都是异教徒,但心地都很好。我猜他以为让茱蒂丝聆听几次当地教士巧妙的教诲,就可把她永远引上正途。这时,那只猫在房间里紧张地走来走去,不再舔尾巴。它实在受不了茱蒂丝的瞪视,索性躺到地上滚了几滚,缩起爪子,眼睛向上一翻。茱蒂丝在它鼓起的肚子上轻轻搔抓,叫它放松。我看了都感到紧张,那不像平日的她,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之后,卢格从他的理发店向上高声叫喊,然后上楼来,站在门口哈哈笑,茱蒂丝也跟着笑。雷寡婦说:孩子们,去玩吧。于是他们走了,去镇上吃冰淇淋。猫跟着去,像条狗。茱蒂丝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她游泳游出几海哩,它就躲在海滩上一个小亭里等她回来。之后,她会抱着它走回山上来,兔得那小鬼头追赶它。好了,我明天就回来了,谢天谢地,回来看我家老毕,离他而去真是神经病。对茱蒂丝和意大利,有些东西叫我烦闷不乐,是什么,我说不上来。问题是,茱蒂丝和卢格究竟可以谈些什么?什么都不能谈。怎么可能?那当然是无所谓。于是。我也变成了个迂腐的人。下星期见。”
这回轮到我去做阳光治疗,因此贝蒂回来时,我没见到她。从罗马回来的路上,我路过茱蒂丝的度假地。穿过狭窄的街道,我走到了小镇上区,在广场的一角有一间爬满了葡萄藤的小餐厅,另一边有间房子,低低的门口悬着一块裂了缝的木板,上书烤肉店几个黑字。门上还挂了一块红珠帘子,珠子上停着苍蝇。我拨开帘子向里看,店面暗暗小小的,有个石头柜台。金属钩上挂着一圈圈的辣香肠,有个玻璃钟罩着几碟煮熟的肉。辣肠和玻璃罩上都有苍蝇。木架上有些罐头,一两条白面包,几个酒桶,一箱黏兮兮淡绿色的葡萄,上面都是果蝇。店里的货品似乎就这么多。铺于一角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有两个工人坐在那儿吃着一大碟的辣香肠和面包。铺子的后门也挂着一块珠帘子,有个身材矮短的婦人走了出来。她体型肥胖但不臃肿,手脚纤细,头发灰白。我向她询问卡斯威尔小姐,她脸色马上转变,拉下了脸孔,随口说,“卡斯威尔小姐上星期走了。”她从柜台下拿了一条白色布巾挥打玻璃罩上的苍蝇。“我是她的朋友,”我说。她用意大利语说了声“西”(是),双掌压在柜台上,看着我,面无表情。两个工人站起身来,咕噜灌下最后一口酒,点点头,走了。她向他们说了声“乔”,道别,再回头看我。我既无意离去,她于是叫了声“卢格”!后面传回来一声叫喊,接着一阵珠子的叮当声。首先进来的是个身材瘦长脸型尖瘦的男孩子,然后是卢格。他个子高大,肩膀宽厚,一头粗浓的黑发盖在眉毛上,像戴了顶帽于。他看来性情温和,但有点不自在。他姊姊向他说了些什么,他站到她身边,团结一致,向我证实,“卡斯威尔小姐走了。”我就要放弃了,但就在这时,一只瘦巴巴的雌猫从帘外施施然走进来;帘子挡住了外面的强光。那猫模样丑恶,走起路来,后腿纠成一堆很不方便的。男孩子突然从牙缝间呼出“丝丝丝”的声音,猫吓得站住不敢动。卢格厉声对男孩子说了些什么,然后柔声对猫讲了些什么。猫于是坐下去,直视前方,然后开始狂乱地舔着双股。“卡斯威尔小姐让我们给得罪了,”雷那里太太突然说,一脸威严。“有一天一大早,她走了。我们没想到她会走。”我说,“或许她是回家赶些什么工作。”
雷那里太太耸了耸肩,叹了口气,和她弟弟交换了个不悦的眼神。显然他们已谈过了这个问题,再也不愿提起。
“我认识茱蒂丝好多年了,”我说,设法使用正确的声调。“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是个诗人。”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时,那小男孩眯着眼,张开嘴巴露出牙齿,定定地瞪着那只猫。突然间,他又发出了一声“丝丝丝”,再加一声短促的尖叫声。猫向后弹起,撞到了墙壁,盲目地想往上攀爬,之后恢复了理智,于是坐下来,开始迫不及待漫无目标地舔起毛来。卢格扣住了男孩的双手,他急切地呼叫,然后冲过猫的身边,跑到大街上去了。去路既然无阻,猫于是冲过地板,跳上柜台,越过卢格的肩膀,穿过珠帘,砰一声掉到理发店的地板上。
“茱蒂丝离去时,很伤心,”雷那里太太不太自在地说。“她哭了。”
“那一定”
“就是这样了,”雷那里太太说,带着结束的口吻,再次把双手压在柜面上,看着我背后的珠帘。谈话到此为止。卢格粗率地朝我点点头,回到后面去了。我向雷那里太太道别,走回到市镇下区去。我在广场上看到了那孩子,他坐在一部停在餐厅外面的货车踏脚板上,光着脚指头在沙上画圈圈,眼睛怔怔地朝前看,一脸不开心。
我得路过佛罗伦斯,于是按地址找到了茱蒂丝呆过的地方。没有,卡斯威尔小姐没回来。她的文章和书籍都还在。我可不可以帮她给带回英国去?我于是打了个大包给带了回来。
我打电话给茱蒂丝,她说她已经写了信要他们把东西寄给她,很感激我替她带了回来。她说,她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回佛罗伦斯去。
“要不要我给你送过来?”
“太好了,多谢。”
茱蒂丝的房子很冷,她穿一件灰绿色的毛料衣服,很臃肿。头发仍然像顶了顶黄色的软盔,但脸色苍白,不开朗。她站在一个单管电炉前面,炉子点了火,因为我冷得受不了。她双腿分叉,双手交抱,眼睛审视着我。
“我去过了雷那里的家。”
“哦,是嘛?”
“他们似乎很挂念你。”
她没答腔。
“我也看到了猫。”
“哦。哦,我猜你和贝蒂谈过我的事了?”她说时脸上带着一股小小不满的笑容。
“茱蒂丝,你一定知道我们是有可能谈到的吧?”
她想了一下,说,“我不懂人家为什么爱谈论别人的事。哦———我不是批评你们。可是你们为什么那么有兴趣。我不明白别人的行为,也没兴趣明白。”
“我觉得你该写信给雷那里他们。”
“我写了信向他们致谢了,那当然。”
“我不是指那个。”
“你和贝蒂想出点子了?”
“对,我们谈过了,我们认为该和你谈谈,你该写信给雷那里他们。”
“为什么?”
“首先,他们两人都很喜欢你。”
“喜欢,”她露出笑容。
“茱蒂丝,我这一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这么一股失望之情。”
茱蒂丝想了想才说,“事情发生时,你要觉得大家在理解上有一条不能弥补的鸿沟,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根本不是理解上有什么不可弥补的鸿沟的问题,我猜你想说我们在多管闲事?”
茱蒂丝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么说,十分愚蠢,这么想,也十分愚蠢。要是我不让人家管的话,没人能管我的闲事。不是这个样子,问题是我不了解人。我不了解为什么你或者贝蒂要关心我,又或是说为什么雷那里他们要关心。”她加了一句,脸上露出紧张的浅笑。
“茱蒂丝!”
“事情要是搅坏了,没有道理继续下去,该把它了结。”
“出了什么事?是那只猫吗?”
“对,是吧。可是那并不重要。”她看着我,看到了我脸上讥讽的表情,说道,“那猫太小了,不该生小猫。事情就是这样子。”
“随你说吧,但显然事情不是就是这样子。”
“我气恼的是我一点也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那么气恼。”
“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你不愿再提?”
“我才不在乎提不提。你和贝蒂两人,你们所说的,的确十分奇特。你要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有什么关系?”
“我当然想知道。”
“当然!”她说。“要是换了你的话,我才不管呢。总之,问题的症结,我想一定是我处理猫的态度有问题。猫是该独立的。它们该自行去打理生产的事情,但这一只不是这样。有一天晚上,它整晚吵叫,想爬上我的床。我不喜欢猫上我的床。第二天早上,我看它痛楚不堪,于是整天陪着它。之后,卢格——那个弟弟,你知道。”
“对”
“贝蒂有没有提到他?卢格上来说我该去游泳了。他说猫该会照顾自己。都是我不好。任由别人牵着鼻子走,结果就会这样。”
“说吧。”
“我把猫留在房间里去游泳了。天色已晚,我只游了几分钟。上来时,猫也来了,且在海滩上生下了一只小猫。那个小坏蛋米凯莱——她儿子,你知道吧?——他啊,总是捉弄那可怜的东西。这时,他把它吓得丢下小猫逃了,不过小猫反正是死了。他抓住小猫的尾巴,我上岸时向我挥舞。我叫他把猫给埋了。他挖了两寸的沙,把小猫推进去——就在沙滩上,沙滩上整天人来人往。我于是重新把它好好给埋了。他已跑开,跑去追那可怜的猫。猫吓得半死,朝镇上跑去。我也跟着跑。我抓到了米凯莱,实在太生气了,我打了他一下。我并不赞成打小孩。之后我一直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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