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佛特斯球太太

作者: 莱辛9,121】字 目 录

了整个晚上,但回到家却还不到八点钟。

他回到自己的鸽子笼,摆出课本。从隔间的板子可听到他姊姊在那边走动的声音。他父母和他们的两个房间之间没有门。他走到楼梯口,穿过父母親的房间(她姊姊半夜回来,得爬过睡着的双親),到她那边去。她穿着黑色的衬裙,站在镜子前化妆。“拜托啦!”她说话姿态优雅,“你不会敲门吗?”他含含糊糊说了点什么,觉得自己脸上显露了某种笑容,咄咄逼人却又无限委屈似的。这些日子以来,一看到他姊姊,即使是远远的,脸上自动就出现这种笑容。他坐在她床沿上。“拜托啦!”她又说道,把床上放着的黑色内衣挪开。她在那仍像小娃娃一样胖嘟嘟的雪白肩膀上套了一件簇新的晨衣,桃红色的。她扣上了扣子,然后继续涂口红。

“你要去哪里?”

“看电影,你要不反对的话,”她声音尖快。这种轻佻的说话方式是她离校后才养成的,他知道,那是用来对付一切男人的,但为什么要对付他?他坐在那儿,脸上可能挂着那个丑恶的笑容,挥之不去。他注视那美丽的女孩,头上梳了个新发型,正在眼圈上画上浓浓的黑圈。他想到了他们两人如何形影不离。在夏天……对了,他想起来了,就是那样。整整一个夏天,他们一起去找朋友,逛公园,上动物园,看电影,他们成了好朋友,成了盟友。然后突然间,黑暗降临。在黑暗中诞生了这个冷淡、轻挑的女孩,她讨厌他。

“跟谁去?”

“杰姆·泰勒,你要不反对的话。”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问问罢了。”

“多知无益,”她很满意自己这种轻松的对话方式。他觉得自己刚才和比利交谈,从中学了些东西。像她一样,他也向前逼进一步,带着与她平等的语气或口吻,虽然十分不习惯,问道,“老杰近况如何:我好久没见到他。”

“哦,弗烈德,我要来不及了。”她这样脾气暴躁,表示她已化完了妆,要换衣服了。她是不愿在他面前换衣服的。

笨蛋,他心想,露齿笑笑,想到另一个她,他的夜晚女郎。她穿衬裙,或什么都不穿的样子,难道她以为我不知道吗?想到了在黑夜里隔板后面所发生的,他握拳砰一声敲了一下隔板,笑出声来。她转来转去,说道,“哦,弗烈德,你叫我受◆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不了,受不了。”从以往的姊弟经验,这表示親见甚至对等的关系。她打住了,换上了一副甜美的笑容,说,“弗烈德,拜托,我要换衣服了。”

他离开她房间。穿过父母親的房间时,看到他母親摆在床边的羽绒拖鞋,这才想起本来是要和他姊姊谈论佛特斯球太太的。他发现自己的可笑,他姊姊当然是会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想到这儿,脸上羞愧的笑容变成了残酷野蛮的表情;杰姆,你瞧着吧,除了“你不反对吧”和“拜托啦”之外,你从她身上什么也得不到,我对我可爱的姊姊可是认识甚深……他在房间里无法做功课,姊姊走了之后仍定不下心来。她刚才连砰了三个门,高跟鞋笃笃笃,吵得她父母親在楼底下店铺对她大吼。他想到了佛特斯球太太,可是她那么老。其实,在他记忆中她一直都是这么老。有时候有些老女人在下午来找她,她们也是「妓」女(娼婦,婊子,坏女人)吗?她,她们,在哪里干这勾当?几乎每天半夜都上门的那个臭老人又是谁?

他坐在那儿,楼底下冒上来一股一股的酒精味儿,他心中想起了那老头子的汗酸味,以及老太太的香水味。房间里充塞着的酒味叫他联想起(由夜晚的某些记忆所勾起)佛特斯球太太房间的气味。他强烈的幻觉告诉他,从他坐的地方,他可以千真万确的闻到她房间的气味。

比利一定搞错了,她不可能还玩那玩意儿。这么老了,谁会要她?

一家人每天晚上在酒铺关门后才吃饭。通常坐下来吃的时候已是10点半左右。今天晚上吃的是煮腌肉和烤豆子。弗烈德不经意地说,“我刚才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佛特斯球太太出门去工作。”说起这个不知羞,不知耻的女人,他注视双親的脸孔,看看有什么反应。他们连眼神都没交换一个。她母親一手拢了拢淡褐色的头发,手上沾了点油渍,说道,“可怜,希望她的表演还顺利,工作嘛,到了冬天一定有时候很清淡。”听到表演这个词儿,他心中再度燃起一股怒火。想到父母親多年来这种堕落的作为,竟连个对不起都不说一声,他一定得把事情弄清楚。父親开口了,他满脸红光,一定是从柜台下藏着的酒杯中偷喝了酒。“有一两次在她表演前,我在海口街见到她,真替她难过,不过我猜她一定早习惯了。”

“习惯了才好,”丹德利亚太太边说边把盘子里剩余的豆子焦碎碴推给她丈夫。

他用烤面包的硬边挖出豆子。她问道,“为什么不用汤匙?”

“为什么不可用面包?”他反问,一双威士忌眼带着不服看她。她不理会。

“那,她的地方在哪儿?”弗烈德问道,不在意的。想通了,她一定有个地方。

“在潘德街那边一个新开的夜总会。史宾斯先生说租金又涨了,她现在又需要有个电话,其实,他的话不晓得有多少是信得过的。不过他倒老是说,不用他帮忙,她也什么都做得来。”

“一个字也信不得他的,”丹德利亚说。他酒足饭饱,身子往后一靠,胸前一堆圆鼓鼓的肚子。“他说他在武士桥的灰茎饭店当守门人,其实啊,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那家脱衣舞厅人肉场守门,就在她新搬的那条街上。多年来,他一直就是在那儿工作,那脱衣舞场的前身是夜总会。”

“大可不必,对不?”丹德利亚太太倒了第二杯茶。“我是说,干嘛要扯谎,人人都知道,可不是?”

弗烈德心中又极度不满:说得对,但史宾斯先生(佛特斯球太太的“常客”,他从前一直都没听懂他们这个肮脏的词语的意思)扯谎是有他的道理。他倒希望他父母现在扯个谎,不要来来去去谈论这个多年来就在他们头顶上,已成为他们生活一分子的可怕女人。

他埋头,不停的往嘴里填塞豆子。他知道自己脸色红涨,不想被追问。

“那样狼吞虎咽,会胀气,”他母親说,不出所料。

“我功课还没做完,”他母親往他面前推来一杯茶,他急忙摇头推辞。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一直坐到父母親上了床。他用所获的新知识,检视屋子里的常规活动。经过了一段时间,佛特斯球太太如常回来。他听见她走动的声音,每一件动作的声音。水流了好久。他现在才知道,他一辈子每天晚上这个时候听到的,原来是浴缸的注水、放水声。他坐着倾听,脸上挂着不好意思但又专注的笑容。之后,他姊姊回来了。他听到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清晰叹了一声,如释重负,然后弯身脱鞋。他几乎要大叫,“珍,晚安”,但忍住了。整个夏天,他们可都是透过隔板,轻声交谈,格格傻笑。

史宾斯先生,佛特斯球太太的常客,走上楼来了。他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弗烈德一边脱衣,一边倾听。上了床,睁眼躺着,直到入了睡,仍然一面倾听。

第二天傍晚,佛特斯球太太出门后,他跟在后面,小心不让她发觉。她走得很快,不浪费时间;像个赶去上班的婦女。为什么要穿皮裘,戴面纱,浓妆艳抹?当然,那是习惯,出于多年来在人行道上行走的习惯。在她那个地方接客,当然是不穿那样的衣着。但他发现自己想错了。在到达门口数百码前,她放缓了脚步,左右快速张望了几眼,防范警察,然后看着一个个子高大的老年人朝她走来。男人转了个身回头走,两人一道肩并肩进了门。警察即使在场的话,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婦人迎上一个她等待迎接的人罢了。

弗烈德回了家。珍已打了扮要出门。他也跟踪她。她走得很快,眼睛不看路上的人。她漂亮的新大衣闪闪发亮,随着她走过的各种深浅亮光,闪耀着淡绿、翠绿、墨绿。她那一头蓬松的乌黑头发润泽闪亮。她进了地铁站。他跟着她搭扶手电梯下了月台,离她不过一步之遥,但仍十分安全,不会被发觉。她心事太重了。她站在月台边,注视路轨那边墙上的一幅大广告。广告上是一个深褐色闪闪发亮的巨大左轮枪套,套子里一枝左轮枪,连着一条装子弹的带子,但带子上的环套套的不是子弹,而是一枝枝的口红,粉红橘红猩红鲜红,各种各样的颜色,应有尽有。弗烈德就站在她身后,审视她尖尖的小脸在凝视广告,选择她要买的口红。她露出微笑,但绝不是弗烈德脸上那股似乎永远挥之不去,忧怨而又愧窘的笑,她的笑是平静、胜利的微笑。火车轰隆进站,挡住了广告。车门打开,他姊姊上了车,没有回头。他走近车窗,注视她那平静的小脸,希望她看到他。但火车开了,带着她向前冲去。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曾到过那儿。

他回了家。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发酵,双chún喃喃自语,冷酷得难以置信:左轮,他媽的左轮……他父母親正在吃晚饭:吞食、饮茶,像猪,猪,猪,他心想。他自己大口吞咽,吃完了事。吃完,说道,“爸,我有本书放在店铺里,我下去拿。”迎着叫人恶心的酒味,他走下隂暗的楼梯。在柜台下的一个小抽屉里有支左轮,放了好几年。万一有小偷闯进来,丹德利亚先生(或是太太)也好用来吓走他们。弗烈德曾围绕着那支枪做了不少梦,但黑色闪烁的枪,内部有什么东西坏了。他小心把枪藏在衣服里,上楼,敲了敲父母的房门。他们已上了床,睡在一张双人大床上。弗烈德由于自己现在也成了那个可耻世界的一分子,他不敢张望那张床。两个老人,两张下陷的面颊,圆鼓鼓、肥胖多肉、斑痕点点的肩膀并排,他们凝目望他。“我要拿点东西给珍。”他转脸不看他们。他把左轮放在珍的枕头下,旁边放了五六支各种颜色的口红,就像是左轮射出的子弹。

他回到酒铺。柜台下有一瓶黑白牌威士忌,旁边一只玻璃杯,杯中残遗他父親留下的酒酸。他看清了瓶中确实仍有半瓶,才熄了灯,坐下来等。没等多久,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他的店门大开,佛特斯球太太一定不会看不到他。

“怎么,弗烈德,你在做什么呀?”

“我看到爸爸忘了关灯,所以下来。”他皱着眉,飞快找了个地方放下酒瓶,冲洗喝过的杯子。然后,漫不经心的,像是突然想起,说道,“佛特斯球太太,来一点吗?”在暗淡的房间里,她辛苦地集中目光,看着酒瓶。“啊,我从来未沾过这种东西……”他低头摆弄一个酒瓶,脸孔掠过她的脸,闻到了她的酒气,了解到她温和的脾气中马马虎虎的一面。

“唉,好吧,”她继续说道,“陪你喝一点点也好。你很像你爸爸,你知道吗?”

“是嘛?”他从酒铺出来,手臂夹着那瓶酒,关了门,上了锁。楼梯灯光黯淡。“好多次,在酷寒的夜晚他请我喝一口,当然是你媽媽看不到的时候。”她加了一小句,充满胜利感。她倚着栏杆像是要看看楼梯是否撑得住她的体重。

“我们上去吧,”他讨好地说,心知一定没有问题,到目前为止,样样都轻而易举。太容易了,他感到难以置信。她应该说,“你怎么这个时候还不上床睡觉?”“你这种年龄,就喝酒,那下一步会干什么!”

她顺从地走在他前面,身体一步步往上撑。

她走进她的小房间,微微露出笑容,邀他人房。房间里挤满了家具,但都和她的衣服一样,散放着柔和的光泽。她进入另一间房间换衣服。他坐在一张牡蛎色的绸缎沙发上,眼睛巡视房间里浅蓝色的棉织窗帘;一个放满了瓷娃娃的柜橱;rǔ白的粗毛地毯;粉红色的坐垫;浅红的墙壁。墙角的桌上放了些照片。她的照片,应该是。按时间,从他认得的,到完全认不得的。最早的一张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一头披肩的黄褐卷发,头上一顶高顶帽,上身一件金光闪闪的紧身衣,粉红色的,下身一条粉红缎褲,脚穿长统黑色花边袜子,手戴白色手套,手上一支手杖淘气地指着观众——指着他,弗烈德。像支他媽的手枪,他心想。他觉得自己脸上显露可耻的冷笑。他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但没回头,心想看到的不知道会个是什么模样。他这才想起,他从没见过她不戴帽,不被面纱,不穿皮裘的样子。她在他身后慢慢走动,说道,“对,那是我当欢乐女郎时候的装束,衣服很漂亮,对不对?”

“欢乐女郎?”他问,听不懂。“啊,那可是你出生前的事,对不对?”

这第二个“对不对”问得如此怪异,他顺势回过头,一看。她弯着腰从柜里拿东西,背对着他。那个背掩盖在厚厚、软软、一圈圈桃红色的漩涡和波浪之中。她站起了身,面对着他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