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佛特斯球太太

作者: 莱辛9,121】字 目 录

他,展开了(完全不知可怕的实情)和他姊姊一样的晨衣。她拿着杯子和一壶水放到房中间的小桌上,桌下一块鲜红的厚毯。她说,“我换上舒适的衣着,希望你不介意,我们是熟人。”她坐在他对面,把杯子朝他前面推,提醒他酒瓶还抓在他手中。他倒出黄色芬芳的烈酒,眼睛望着她,等她示意何时停手,但她毫无表示,他于是倒了半满。“加一点,啊……”他加了一点。她举起杯子拿在手里,样子呈露微微的疲态,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这张脸,他平生第一次见到了真面目,只见一张干巴巴的老人脸孔,两只黑色小眼深陷,一张撅突的小嘴,嘴角皱纹满布。这张衰老的脸孔,其实蛮慈祥的一张脸,他的目光避免正视。这脸孔就像个面具,穿了一件桃红的晨衣,套在一个年轻苗条的身体上。而苗条身体上那美丽的秀发,淡淡的染成十分高明的金丝颜色,一波一波柔软地垂在古典的颈项上。

“我姊姊也有一件那样的晨衣。”

“很漂亮,是不是?在街底那家理查百货店有得卖,她大概也是在那儿买的,是不?”

“不知道。”

“东西不试不知其美味,对不?”

听到了这个,他想起了他父母親晚餐时刻那种愚蠢的交谈模式,他们所表现的简直就是睡前的螫伏状态。他觉得自己脸上那股荒谬的笑容消失了;这时心中充满的不是羞辱,而是怒火。

“给我一支烟,好吗?”她说,“我太累了,站不起来。”

“我不抽烟。”

“那麻烦你把我的手提包递给我。”

他把她放在照片旁边的一个鳄鱼大皮包递给她。“我的东西品质还不错,对吧?”她迎合他无言的眼色说道。“你看,我总是说我的东西质地必定都是好的,且不说别的……便宜的,不好的,我是绝对不要,我的东西都是好的……这是巴比·贝奇比教我的。他常对我说,便宜的,不好的东西不要买。他从前老带我上他的游艇到戈纳,到尼斯去。你晓得,我们交往了三年。他教我买漂亮的东西。”

“巴比·贝奇比?”

“他该也是你出生之前的事艹果。不过有一阵子,有一整年的时间,每一个星期,每张报纸都刊登他的消息。他很会花钱,你晓得,很大方。”

“真的?”

“在这一方面我一直都很幸运。我的朋友都很大方。就说史宾斯先生吧。他从不让我缺什么。昨天他才对我说,‘你的窗帘有点退色了,我给你买新的’,相信我吧。他一定会照做。他人如其言。”

他看得出来,那杯威士忌,加上她早先喝的,不管是什么,就快要叫她不省人事了。她坐在那儿,画了眼线的眼睛,一开一合地朝她眨眼,手上的香烟,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离嘴六寸,烟灰掉在桃红晨衣上。她咕噜一声吞饮了一大口,酒杯差点放了个空,弗烈德伸手及时接住。

“史宾斯先生是个好人,你晓得的,”她眼睛茫茫然望着眼前一尺的空中,说道。

“是吗?”

“你知道我们现在只是一对老朋友,我们都开始有点老了。不过虽然我并不感兴趣,没兴趣,偶尔还是让他摸摸玩玩,好叫他高兴。”

她想把香烟塞人chún中,塞不准,烟屁股戳到脸颊上。她身子向前倾,捻熄了香烟,然后坐正,端端庄庄的。她瞪着弗烈德,眯起眼想看个清楚,但看不清,只好朝他礼貌地微微一笑。

这一笑哆哆嗦嗦,显出了一条条皱纹。她撅起嘴说道,“就说史宾斯先生吧,他现在很会花钱,我没说他从前不会,但但但……”

她伸手摸索香烟,他赶快抽了支递给她,替她点燃。“但。对。啊,他或许以为我不行了,可是我不是。你可别这么想。我们之间可足有三十年,你懂吗?”

“三十年,”弗烈德礼貌的说,他现在的笑容显露的是冷酷,还有明显的厌恶。

“你认为怎么样?他老说我们同年,可他现在不行了,但,唔,啊,你如果不信,看。”她举起指甲涂得鲜红的左手,颤巍巍的,指着桌上的照片。“对,就是那一张。你看,那是去年才拍的。”弗烈德倾身拿起照片。虽然她本人就坐在他面前,但照片上的人像似乎仍足以证明她优于史宾斯先生这一事实。她穿着一条拖地长裙,腰带紧系,上身一件条纹紧身衣,双臂躶露,衰老的垂在两侧,年华已逝的脸孔和脖子村在一头润泽的秀发下,显得恬不知羞。

“有道理,对不?”她说,“如何,你认为如何?”

“史宾斯先生什么时候来?”他问她。

“他今天晚上不来,他要上班。我真佩服他,真的。打那个工,有时候搞到早上三四点钟,可不是好玩的。那些地方的夜游神,都是靠史宾斯先生给对付的。那些人啊,要不就按他们的意思搞妥了;闹事的话,就给撵出去。他人也不高大,年纪又不轻。不知道他使的什么办法。不过他有机智。机智,对。我常对他说,你有机智,人啊,有机智,到哪里都吃得开。”她杯子里没酒了,她瞪着看。

听到了史宾斯今天晚上不来,他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了。刚才听到她说,“那种东西,我没沾过。”他心中就秘密地产生了一股残暴的自信。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坚定自己,因为他脸上又出现了窘困羞愧的笑容,怕要软化了他的意图。之后,他双手紧抓着她的腋窝,把她提起来,不让她倒下。

她起初挣扎着不肯站起来,但后来还是顺从了。“要说拜拜了?”她问。他身体顶着她,把她往卧室推。她突然思想清楚,说道,“可是,弗烈德。你是弗烈德。弗烈德,你是弗烈德……”她扭开了他,倒退两步,跌靠在房门上。桃红晨衣下双腿叉开,撑住了哆嗦的身体,摇摇晃晃。她抓住弗烈德,紧紧地抓着,说道,“可是你是弗烈德。”

“你会在乎吗?”他说,冷冷的,咧着齿笑。

“可是这儿不是我的工作地点,你知道的——不行,放手。”他那两只中学生的有力的大手放在她肩膀上。

他感到在他手心下,她肩膀绷紧,之后,变小,变柔。

“你像你爸爸,和你爸爸一模一样,你知道吗?”

他用左手打开房门,右手把她面向着他的左边肩膀旋转了半圈。然后,双手从后面抓着她的胶窝处,把她推着走人卧室。她吃吃地笑。

卧室几乎都是粉红颜色:粉红的丝质床罩,粉红的墙壁。一个玩具娃娃穿着一条粉红的荷叶边裙,懒懒地靠在枕头上,下巴围着一条三角巾,眼睛望着对面墙上一个18世纪的女孩子,手上一朵白玫瑰举在chún边。弗烈德推着佛特斯球太太走过深红的地毯,直到双膝碰到了床沿。他抱起了她,把她扔到床上,一手巧妙地移开了娃娃,免得压扁了。

她闭着双眼,软弱无力,呼吸急促,嘴巴微微张开,嘴角的皱纹曲曲扭扭,蓝色的眼膏在闪耀。

“熄了灯吧,”她恳求道。

他熄了床头上粉红颜色的灯。她伸手摸索衣服。他脱掉自己的长褲,内褲,把她的手推开,从晨衣的开口看到了里面的丝质内衣。隔壁房间的灯光照得桃红晨衣闪闪发光。他扯掉她的丝内褲,双脚一下扯高,一下又砰然落下。她疲惫无力。之后,她显露了她的功夫,至少是手上功夫。他一阵*挛,实现了那些秋夜丑恶而又热切的幻想,只是心中充满的是无限的怨恨。她老朽的身体在他下面轻轻挪动,他听到她不均匀的呼吸。他一跳跳下了床,塞回内褲,长褲,开了灯。她躺着,双眼紧闭,脸上一片哀伤,上半身躺在光泽柔软的桃红色晨衣里,雪白的腿张开,躶露。她急忙撑起,想遮住身体。他倾身向她,露齿带着狞笑,强力推开她的手。她双手软绵绵的掉在法污的丝罩上。他粗鲁地剥掉她的晨衣,把她当成洋娃娃似的。她呜咽,她啜泣,她抗议。他注视她,十分开心,看着她的泪水涌出深陷的眼睛,滴下沾满眼睫膏液的脸孔。她躶身赤体躺在桃红色的衣堆中。他望着她腋窝边灰白色的波纹,扁平细小的rǔ房,松弛的小腹,和那黑毛的三角地带,只见白毛杂生。她想交叠两腿,他用力掰开,说道,“你看,看你这副模样!”他感到头昏恶心,房中似乎有股瘴气。“你这污秽的老婊子,恶心,你就是这样,恶心!”他放松了手上抓着的衣服,看到上面的红点一点点展开。她双腿并拢,扭动,钻进桃红色的晨衣下。

她坐起来,拥着披在身上的晨衣。粉红的晨衣,粉红的床单,粉红的墙。粉红粉红粉红,到处都是粉红。还有深红的地毯。他觉得房间好似是用人肉建造的。

她正眼注视他。

“这不太好,可不是?”

他向后退一步,脸上发热。她媽媽就是这样指正他的:这不太好,儿子,声音拉得老长,充满指责,叫人难受,和佛特斯球太太的语气一模一样。

“这实在不好,弗烈德,实在不太好,我不知道你是中了什么邪!”

她两脚伸下了床,眼睛不看他。他看到她两腿打颤。她弯身凝望,双脚伸人粉红色的拖鞋。

他注意到自己有股冲动要帮她那可怜兮兮的双脚套上拖鞋。他于是奔逃而去,冲下楼梯,奔人自己房间,脸孔埋在床上。透过离他一寸的隔间板,他听到他姊姊移动的声音。他一跃而起,冲出自己的小鸽子笼,穿过父母親的房间。他实在太恨那间房间,简直视之为真空,不存在。

他姊姊蜷伏在床上,身上穿着桃红晨衣,在涂指甲。

“很聪明,才不呢,”她说。

他巡视四周,找枪。枪放在梳妆台上,旁边堆着乱七八糟的口红。

他拿起手枪,向下指着那个和她姊姊同样穿着粉红衣服的女人,两人親昵得吓人。

“笨蛋,”她说。

“没错”

她继续涂指甲。

“笨蛋,笨蛋,笨蛋,”她说。

“没错。”

“可是为什么?——啊,别玩了,把枪放下。”

他放下了枪。

“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睡了。”

他没搭腔。她举目看他,一个深长,空洞,仰望的姿势,可能是从广告,还是电影里学来的。之后,她眼神变了,恢复了珍本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的脸变了?他的声音变了?他变了?

胜利温暖了他的背脊。他笑了。他重新获得他的姊姊。他向前踏了一步,和她平等了。

“随你吧,”说完,向门口走去。

“哒哒,晚安。别让虫咬了,”她说。是他们小时候,是去年,临睡前必说的一句。

“别长不大了,”他说。穿过父母親乌漆漆可恶的房间,心中没想别的,只是想到:可怜的老东西,他们也是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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