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黛拉的朋友勃瑞福夫婦,夏天在埃萨克斯租了一个便宜的别墅。她要前往去看他们。她想见他们,但那英国别墅显然是不怎么样(对他们来说,也是如此)。去年夏天丝黛拉和他先生在意大利到处漫游,在一家小餐厅碰到了勃瑞福他们,大家很合得来,相互喜欢对方。四个人于是一起玩了几个星期,吃饭、住宿,旅游都在一起。回到伦敦,他们没像一般人那样,友谊就此中断。丝黛拉的先生像往常一样,出国去了,丝黛拉于是自己一个人去找杰克和朵丽丝他们。她可找的人很多,但她见得最多的是勃瑞福夫婦,一个星期两三次,有时在他们家,有时在她家。他们相处时感到很自在。为什么?这个嘛,首先,他们都是艺术家,但种类不同。丝黛拉设计墙纸和其他物料,小有名气。
勃瑞福夫婦则是真正的艺术家。他画油画,她画素描,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地中海区一些生活便宜的地方。两人都是北英格兰人,在艺术学院相识,20岁时结婚。婚后离开英国,之后,觉得需要祖国,回来了,然后,又走了。几年来,来来去去的,就像许多他们这一类的人那样,需要英国,讨厌英国,却又爱英国。有几段日子,他们过得确实非常穷困。在麦杰卡,西班牙南部,意大利,北非,他们只能吃吃面条,面包,或是米之类的,喝喝葡萄酒,加水果,晒晒太阳过日子。
有个法国画评家看到了杰克的作品,之后,他就突然出了名。他在巴黎,在伦敦开画展,很赚了点钱。现在他的画索价都是数百几尼,而一年多前,他只能标个十几尼,或者二十几尼。这让他更加瞧不起市场价值。丝黛拉觉得这也是她和勃瑞福夫婦维持友谊的一大因素。他们和她一样,属于新派艺术家(包括诗人、剧作家、小说家),大家有个共通点,对哗众取宠的东西都嗤之以鼻。他们(自己觉得)和上一代是如此的不同,瞧不起上一代人所谓的社交圈、午餐会、沙龙、联谊会,以及他们那种目中无人自己制造出来的成就感。丝黛拉有幸也小有成就。并不是她不认为自己有天分,只是那些所谓有天份的人常常不劳而获。她和勃瑞福或其他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时,常会谈论那些哗众取宠的问题,相互以对方为准绳,自定准则,决定让步的程度和让步的方式,讨论如何利用而不被人利用,如何享乐而不依赖享乐。
朵丽丝·勃瑞福则不能和他们一样谈论这种事,她是尚未“崛起”的人,还未“进入情况”。她那种很特别很含蓄的素描画,有些懂得品赏的人买了去,但除非你了解朵丽丝本人,她画中的特色难以理解。和杰克比起来,她远无成就。这对婚姻产生一点点的紧张关系,但影响不大。他们将之斥为市场“哗众取宠”所造成的不合理现象,不让两人之间的紧张情绪扩张,但无论如何,紧张仍然存在。
丝黛拉的丈夫对她说,“这个啊,我可以理解,就像我和你一样。你是个创作家,且不管那是什么意思,而我,不过是个电视记者。”语气中没有酸味。他其实是个很出色的记者,有时也有机会拍个短片。不管怎么说,他和丝黛拉之间,就如杰克和他太太之间一样,总有那么点什么。
过了一阵子,丝黛拉发现了她和那对夫妻之间的另一层关系。勃瑞福夫婦彼此相依甚深,那是多年来居住国外,贫困相依的结果。只要看看他们,就知道他们是因真正相爱而结合,而那份真爱,至今都没变质。而丝黛拉的婚姻也是一种真爱的婚姻。她喜欢和勃瑞福夫妻在一起,因为两对婚姻十分相像,大家都是能力高强,感情充沛,富有才华的人,各具战斗精神,但战斗,非但不会削弱感情,反而使之增长。
丝黛拉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呢,因为拜勃瑞福夫妻的缘故她才认真思考她自己的婚姻,之前,她几乎将婚姻视之为理所当然,有时甚且觉得有点厌倦。从他们身上,她了解自己拥有这样的丈夫,是多么幸运,两人都是多么的幸运。婚姻中没有恩怨,没有哪一方是受害者,是哀怨者(朋友中十分常见),也没有一边倒的战斗的局面,以致产生外来的同情者,或是盟友。
四个人本来打算再一块儿去意大利或西班牙旅游,但丝黛拉的先生出国去了,而朵丽丝也怀了孕。于是出现了埃萨克斯这个别墅,那是不得已的第二选择,但他们都认为在自己的国土生养娃娃,尤其是第一年,应该比较好。丝黛拉接到了杰克的电话(他说是朵丽丝坚持要他代她打的),他们互表遗憾,说只能在埃萨克斯,而不是麦杰卡或意大利。而她先生本来是那个周末要回来的,但临时打电报回来说是要再过一个月才回来,可能是委内瑞拉有了动乱。杰克对此致意,表示同情。其实她并不十分孤寂,一人独处,她并不太在意,因为她知道他迟早会回来。说真的,要人家给她一个月的委内瑞拉“动乱”机会,她也不会迟疑,因此,要怪罪他,是不公平的……公平是他们互待原则。不管怎么说,下去(或上去)看勃瑞福一家人是种享受,和他们在一起,她永远是她自己,不会多一点,也不会少一点。
她中午搭火车从伦敦出发,带了一些埃萨克斯买不到的东西:各式各样的腊肠,rǔ酪,香料,酒。太阳高照,但不算太热。她希望小屋里有暖气设备,管他是七月还是什么。
火车空空的。小站四周一片绿野,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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