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似乎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她下了车,食物大包小包,拖拖拉拉的。有个脚夫和站长看到了,走过来帮忙。她个子高大,皮肤白皙,身材相当饱满。柔软的头发向后梳着,垂下些许卷须。而她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总是看来十分无助。她穿一件连衣的裙装,用她自己设计的布料做的。身上一片片的硕大绿叶,在膝间片片飘扬。她脸露笑容站在那儿,习惯于让男人侍候,享受着他们欣赏她。她和他们一道走到栅栏口,杰克站在那儿等候,欣赏着刚才的场面。他个子不高,短小精悍,头发黝黑。他身穿一件蓝绿色夏装,日含烟斗,面带笑容,看着他们。那两个男人把她交给这第三个人,转身吹着口哨执行勤务去了。
杰克和丝黛拉面颊贴了贴,親了一下。
“食物,”他说,“食物,”从她手中接过了一包包的东西。
“这里的情况如何,买东西方便吗?”
“青菜还可以,我想。”
杰克仍保存他的北方人特色:对陌生人来说,显得有点粗率。他并不是内向,只是他不太会表达。他的手环抱了丝黛拉的腰部一下,说道,“太好了,丝丝,太好了。”他们向前走,彼此都很高兴。丝黛拉和杰克,她丈夫和朵丽丝,都曾有过这样的时刻,相互默默无言地说:要是我没嫁给我丈夫,要是你没娶你太太,能和你结婚,该多美妙。这种时刻,绝对不是这四角关系不快乐的时刻。
“住在这儿喜欢吗?”
“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一贯的简短答语中,包涵了些其他的,她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皱眉头。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车子停在一棵树下。
“娃娃呢?”
“小鬼头总不睡觉,把我们搞惨了,不过他身体没事。”
娃娃六个星期了。这孩子能生下来绝不简单,一共花了一两年时间才受精成功、怀胎、生产。对生育,朵丽丝和大部分独立自主的女性一样,思想矛盾。此外,她已超过三十,老埋怨自己别无选择。这一切——受孕的困难、朵丽丝的犹豫不决,产生了她自己所形容的一种情况:“像是在担心某只什么鬼打架的马跳不跳栏。”怀孕时,她老会这样断断续续地说,“或许我根本就不想生孩子?或许我不适合做母親?或许……假如是的话……那怎么……?”
杰克说:“生了之后,你会舒服些。”
有一次,朵丽丝又自言自语,苦恼不堪地说个没完。丝黛拉听到杰克出声制止她,说:“够了,朵丽丝,够了,别说了。”
两人上了车,是一部二手车,最近买的。“他们”(指报章,通常是指敌人)“等着看我们”(赚了钱的艺术家或作家)“买金光闪耀的车子”。夫妻两人商讨之后,决定不买贵重的车子,而买了部二手车,免得让人有了口实。杰克显然是不想让他们得逞。
“其实我们是可以走路的,”他说,车子开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但拿了这么多东西,还是该开车。”
“娃娃要那么吵的话,那就没什么时间烧菜。”朵丽丝菜烧得很好。“我们现在吃的绝对不是太好。丝丝,你给我们烧个晚餐,我们可以吃个饱。”话语中又带了点什么。
朵丽丝不喜欢让人揷足她的厨房,除了她丈夫,他也只限于做某几种工作而已。杰克这么说,叫人吃惊。
“事实上,朵丽丝劳累不堪,”他继续说,丝黛拉听出来了,他在警告她。
“唔,带小孩是很累人,”她平静地说。
“你当初也是那样吗?”
他说“也是那样”,指的不止是劳累、疲倦而已,丝黛拉明白,杰克是真的十分不安。她强作幽默地说道,“你们两个人老要我回忆一百年前发生的往事。我想想看……”
她18岁结婚,马上就怀了孕。她丈夫离她而去。很快她就又和菲利蒲结婚。他有一个小儿于,前妻生的。这两个小孩子,她女儿,现年17岁,他儿子,20岁,是一起长大的。
她想起自己19岁时,孤独一人带着个小娃娃。“我嘛,当时是孤独一人,”她说,“这有很大的区别。我记得我身心憔悴。对,我当时绝对是动辄生气,蛮横不讲理。”
“是啊,”杰克勉强附和,瞟了她一眼。
“好了,别担心吧,”她大声说道;杰克说话声音不够大,她常要高声回答。
“好吧,”他说。
丝黛拉想起去医院看朵丽丝和娃娃的情形。朵丽丝穿着漂亮的睡袍坐在床上,娃娃躺在一旁的篮子里。小娃娃哭闹不安。杰克站在床和摇篮之间,一手搁在儿子的肚子上。“小鬼头,别吵了,”他嘀咕道,伸出手抱起了娃娃,手势十分熟练地把娃娃靠在肩膀上。朵丽丝向他伸出双手,他把娃娃交给了她,说道,“要媽媽,是吧?不怪你。”
那个场面,两个父母親轻松自在的情况,使得朵丽丝那几个月的自我怀疑,在丝黛拉看来,显得毫无意义。至于朵丽丝,用词虽是陈腔滥调,但却非常认真,“这可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娃娃。我怎么会没早点把他生下来呢。”
“那就是我们的别墅了,”杰克说。前面只见一间小木屋,四周是葱郁的大树,还有青翠的草地。房子漆上白漆,四个窗户窗框闪闪发光,房子旁边有个长形的小屋还是什么建筑物。那原来是间温室。
“屋主人在那儿种番茄,”杰克说,“现在是我们的画家。”他把车子停在一棵树下。
“我可不可以先去画室看看?”
“请便。”丝黛拉走进那间玻璃屋顶的长形棚子。在伦敦,杰克和朵丽丝共用一间画室。在地中海时,不论是小棚、小房,还是什么合用的房间,他们都共用一间;他们总是一道工作。朵丽丝的那一端总是整整齐齐,精美细致。杰克的则堆满画布,杂乱无章,他作画时凌乱不堪。丝黛拉想看看两人是否仍维持这种良好的情况。杰克从她身后走进来,说道,“朵丽丝还没开工。说真的,她不在身边,可真不习惯。”
温室的一部分仍保持温室的功能:两端支架上摆满了花草。温室青翠且温暖。
“太阳高照时,可要热死人。这个东西可真管用。朵丽丝有时把保罗带进来,好让他早早习惯晒个黑。”
朵丽丝从另一端远远走过来,没带娃娃。她身材已复原。她个子不高,头发黝黑,四肢纤细,脸孔白皙,嘴chún鲜红但线条稍欠均匀;乌黑泽润的眉毛有点弯曲。她并不漂亮,但样子活泼生动。她和丝黛拉在一起时,一个个子这么高,这么柔软,头发金黄,另一个头发却那么黑,那么充满活力。对比之下,显得如此不同,她们都觉得十分有趣。
朵丽丝穿过一束束阳光向前走来,半途停了脚说道,“丝黛拉,很高兴你能前来。”说完再向前走,离他们数步之远停下,看着他们。“你们站在一起看来很好,”她皱着眉头说。两句话说得都有点重,有点过分。丝黛拉说,“我只是想看看杰克在做些什么。”
“很好,我想,”朵丽丝走过来看画架上的一幅新作,画上棕黄光滑的大石,在阳光下闪耀,蓝天、蓝水,耀眼的阳光下有人游泳。他们在南欧时,他的画,他太太说充满“污泥,秽土,悲惨”,那是他们两人心中共同的儿时环境。回到英国,他的画总是这一类的。
“喜欢吗?很好,可不是?”朵丽丝问。
“很好。”看到他这一类的作品,丝黛拉总是觉得很有意思。图画是如此光彩鲜艳,和他的外表成一对比。他个子矮小,沉默寡言,要是混在一群工厂工人当中,像曼彻斯特工人之类的,一下就会淹没其中。
“你呢?”丝黛拉问她。
“带个孩子,什么创作力都没了,和怀孕时不太一样。”她语气中没有抱怨。怀孕时,她发了狂似的不停作画。
“放点心吧,”杰克说,“他才刚生下呢。”
“可是,我不在乎,”朵丽丝说。“奇怪得很,我不在乎。”她语气平静,冷漠。她又瞟了他们一眼,似乎仍隔着那短短的一小段距离,令人困扰的距离,说道,“你们在一起看来很好。”语气中仍有那么一小点疙瘩。
“喝点茶怎么样?”杰克提议,朵丽丝马上接口,“听到车声,我就泡了些。屋子里可能好些,阳光并不暖和。”她带路走出温室,白色的棉布衫溶化在黄色的阳光下——从头顶上玻璃板照下的菱形黄光之中。丝黛拉想起了杰克刚才那幅新作中溶化在阳光中的泳客的白皙四肢。这两人的作品,在许许多多方面总是叫人联想到对方,或是对方的作品。他们是如此的结合在一起,如此的紧密。
走过凹凸不平的草地,前往小木屋,就那么一小段路已足够证明朵丽丝说得没错:太阳下的确寒风刺骨。室内有两个电热器。楼下本来是两个房间,现在打通成一大间,天花板矮矮的,地上铺石,磨得亮白,窗边一张小茶几铺着紫格子台布,窗外大树小树花朵盛开,透过擦得雪亮的玻璃,看得一清二楚。好看极了。他们挪开了电热器和桌椅,这样可以观赏窗外的英格兰乡村风光。丝黛拉转头寻找娃娃。朵丽丝答说,“在后边房间的娃娃车里。”她接着问,“你那一个小时候哭得厉不厉害?”
丝黛拉笑了,说,“我想想看。”
“我们希望以你的经验做指引,指导我们。”
“我记得,前三个月左右她简直就是个小魔头,之后,突然就乖了。”
“熬三个月吧,”杰克说。
“还有六个星期,”朵丽丝说,懒洋洋、软弱无力地安置茶具。丝黛拉以前没见过她这种样子。
“觉得辛苦吗?”
“我的精神一辈子没像现在这么好,”她答得很快,好像受了指责似的。
“你气色不错。”
她看来有点累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丝黛拉不懂杰克有什么好警告她的、除非是那呆滞的、别有所思的神情?她一向的活力,一向表现她才智的一点点善意的逼人态度,全都消失了。她坐在一张大椅子上,头向后仰靠,露出淡淡的笑容。她让杰克忙去。
“我一会儿去带他来,”她说,一边倾听花园后面那边,但一切寂静无声。
“别动他,”杰克说,“难得他不吵。太太,别操心,抽支烟吧。”
他点了一支烟给她,她接了过去,仍然是那样淡淡的,口吐烟雾,眼睛半闭。
“菲利蒲有没有给你信息?”她问,不是礼貌性的问话,而是语气逼人。
“当然有,她刚收到了个电报。”杰克说。
“我想知道她的感受,”朵丽丝说,“丝丝,你感受如何?”她耳朵一直注意倾听娃娃的动静。
“什么感受?”
“他不回来的感受。”
“可是他就要回来了,不过一个月而已。”丝黛拉说,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听来急躁不安。
“看到了吗?”朵丽丝向杰克说,指的是她的话,不是她的不安。
听到他们曾讨论过自己和丈夫的事情,丝黛拉起初的反应是高兴,因为能让如此的好朋友了解,是件很欣慰的事,但随即想起了杰克的警告,她感到不自在。
“看到了什么?”她笑着问朵丽丝。
“别再说了,”杰克突然间生气地对他太太说,那气是承接前一次的对话而生的。
朵丽丝别过头不看她丈夫,停了一会儿,然后似乎忍不住,说道,“我在想,你先生需外出,然后又回来,那感觉一定很不错。你晓不晓得杰克和我,自结婚以来从未分开过?不止十年了。两个大人成天黏在一起,像个连体双胞胎,你说糟不糟?”说到最后,语调变成了真心的哭诉。
“怎么会,我认为好极了。”
“可是你常常单独一人,不在意吗?”
“不是常常,只是一年两三个月而已。我当然在意,但我也喜欢独处,真的。不过要是两人能够老在一起,我也会很开心。我羡慕你们两人。”丝黛拉没想到自己会眼眶潮濕,自我怜惜,因为她丈夫还有一个月才会回来。
“那他的感受如何?”朵丽丝不肯罢休。“菲利蒲是怎么想的?”
丝黛拉说,“他嘛,我想他喜欢偶尔出去走走,对。他喜欢親见的关系,他很喜欢,但对他来说,不像我那么容易适应。”她从没说过这种话,因为她从没想过。竟然要等朵丽丝来指点,她感到有点恼怒。但她知道,以朵丽丝的情况来说,不管那到底是什么,她这时绝不能恼怒。她瞥了杰克一眼,希望他指点,但他有意忙着拨弄烟头。
“啊,我想我和菲利蒲一样,”朵丽丝大声宣告,“对,要是杰克偶尔出去一下,我会很高兴。日日夜夜,年复一年,和杰克团在一起,我想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谢啦,”杰克说,简短、幽默。
“我是说真的。两个成年人一秒钟都离不开对方的视线,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好吧,”杰克说,“那等保罗大了些,你出去一两个月吧,回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好处了。”
“不是我不知道你的好处,绝对不是,”朵丽丝说,语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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