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几乎有点尖锐,显然是极度的急躁不安。她四肢抖动,不再是软绵绵的。而小娃娃,似乎听到他爸爸提到了他的名字,大声哭叫。杰克抢先站起来,说:“我去抱他。”
朵丽丝坐着,注意倾听他丈夫拥抱娃娃的声音,直到他回来才放松。他一手熟练地抱着趴在他肩膀上的娃娃。回到座位来坐下,让小娃娃顺势滑到他胸前,说道,“好了,别哭了,再让我们安静一下吧。”小娃娃带着新生儿的吃惊表情看着他,朵丽丝含笑望着他们父子。丝黛拉看得出来,朵丽丝那样坐立不安,不断动来动去,表示她渴望——不止渴望,而是需要——把婴儿抱在怀里,彼此身体紧贴。杰克似乎了解那感受,丝黛拉可以发誓,杰克是想也不想就把娃娃送人他太太怀中。她的肌肤,她的需求,无须话语,直接向他传达意思,而他也马上站了起来给了她她所想的。这种夫妻间无须话语的本能沟通,让丝黛拉刻骨切肤地思恋自己的丈夫,痛恨上天,为何常叫他们分离。她渴念菲利蒲。
而朵丽丝这时,娃娃柔软地趴在她胸前,她一手握着娃娃的小脚,似乎心情恢复了平静。丝黛拉注视着他们,心里想起了早已忘怀的事情:她女儿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她们两人之间那种紧密、可怕的生理联系。娃娃抬起头颤颤地仰望他母親的脸孔,朵丽丝轻轻抚mo他的小头,丝黛拉从中看到了母子连心的紧密关系。怎么说呢,她记得,生了个娃娃,就像是堕入了情网。丝黛拉心中各式各样遗忘了的,或是埋没了的本能一时全都苏醒过来。她点了支烟,放开自己,让自己去欣赏另一个女人堕入自己娃娃的情网,而不羡慕她。
阳光落入了树丛中,照到窗玻璃上。房间里黄白光线闪耀眩目,尤其是映在朵丽丝白色的衣衫上,和娃娃身上。丝黛拉又想起了杰克那幅画中,阳光照耀的水中肢体雪白的泳客。朵丽丝举手挡住照在娃娃眼上的阳光,做梦似的说道:“丝丝,这娃娃可比任何男人都好,是不是?可不是比任何男人都好?”
“这个——不对,”丝黛拉笑说,“不对,不会太久。”
“既然你这么说,你该知道……可是我难以想象……丝丝,告诉我,你家菲利蒲外出的时候,搞不搞女人?”
“老天!”杰克喊道,生气了。但马上停住。
“会,我肯定他会。”
“你在不在乎?”朵丽丝问道,手掌抓住娃娃的脚,万般爱惜。
丝黛拉现在被迫去回忆,去回想种种的情况;当时十分在乎,在乎,接受,如此种种,不过她现在并不在乎。
“我不去想它,”她说。
“我啊,我想我不会在乎,”朵丽丝说。
“谢谢你告诉我,”杰克忍不住说道,然后勉强笑出声来。
“那你呢,菲利蒲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婚外情?”
“有时候,不是真的有。”
“你知道吗,杰克这个星期就对我不忠,”朵丽丝笑着朝娃娃说道。
“够了,”杰克真的动了气。
“不,不够,还没够。因为最糟的是,我不在乎。”
“你为什么要在乎,在那样的情形下?”杰克转头对着丝黛拉说。“田野那边住了个痴呆婆子,叫伊迪丝夫人的,听说马路这端住了两个真正的、活生生的艺术家,叫她雀跃万分。朵丽丝运气,有娃娃作借口。我推不掉,不得不去参加她那无聊的宴会。酒水成流,你知道,那堆人,酒量简直难以置信。小说中都不会相信有这样的人……总之12点之后的事,我就不怎么记得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朵丽丝说,“我在喂娃娃,一大早。杰克从床上坐直了身体说,天啊,朵丽丝,我刚想起来了,我在那痴呆婆子伊迪丝夫人的锦缎沙发椅上干了她。”
丝黛拉笑出声来,杰克的鼻子喷出了一串笑声,朵丽丝也格格笑起来,纵情的欢笑。之后,她严肃地说,“问题出在这儿,丝黛拉,问题是,我硬是一点也不在乎。”
“你为什么要在乎?”丝黛拉问她。
“但这是他的第一次,我当然应该在意的菓?”
“可别太有把握哦。”杰克使劲地吸烟斗。“别太有把握。”那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朵丽丝明白,她说,“丝丝,我当然是该在意的吧?”
“不是。你和杰克要不是相处得这么好,你就会在意。就如菲利蒲和我,我会在意的,要不是……”泪水滚下她的面颊。她放情流泪,好友当前,况且,在朵丽丝这种情况下,本能告诉她,流泪不是坏事。她鼻子啼嘘,说道,“菲利蒲每次回家,开头一两天我们总是吵得天翻地覆,为了一些小事,实际上,我们都知道,是我嫉妒他的露水情,或倒过来,他嫉妒我的。之后,我们上床,和好如初。”她泪流满面,十分伤心,想到了相聚的快乐,给延后了一个月,以及之后那日复一日充满欢乐的争斗。
“哦,丝黛拉,”杰克道,“丝丝……”他站起来,掏出一条手帕,轻轻替她擦泪。“好了,别,他马上就回来了。”
“对,我知道。只是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处得这么好,每一次和你们在一起,我就会想念菲利蒲。”
“唔,我想我们在一起是处得很好?”朵丽丝说道,听到丝黛拉的话,有点意外。杰克弯腰对着丝黛拉,背向他太太,向丝黛拉做了个鬼脸,警告她,然后站起来,转身,发号施令。“快6点了,你该喂保罗吃奶了。丝黛拉要做晚餐。”
“是嘛?太好了,”朵丽丝说,“丝黛拉,厨房里什么都有。有人烧饭,多好。”
“我带你看看我们的豪宅。”杰克说。
楼上有两小间白色的房间。其中一间是他们的卧室,摆放了他们的以及娃娃的东西。另一间东西泛滥,到处塞得满满的。杰克从床上拿了一个大皮褶夹,说,“丝丝,你看看这个。”他站在窗前,背向着她,拇指在烟斗上挤压,眼睛望着花园。丝黛拉坐在床上,打开褶夹,马上叫了出来,“她什么时候画的?”
“怀孕的最后三个月。没见过那样的事,她就那样一张又一张不停地画出来。”
褶夹里有一两百张铅笔画,每一张画上都有两个人体,摆出各种各样的平衡、紧张关系。两个人体是杰克和朵丽丝的,大部分没穿衣服,也不全都是。图画叫人惊喜,不光是因为那标志了朵丽丝的成就有了一大跃进,也因为图画在感官上的大胆诉求。那些图画可以说是对婚姻的一种赞扬,或是赞颂。杰克和朵丽丝本能上的親密关系,和谐气氛,在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中,不论是相向或是背向对方,都清晰可见。两人即使分开,这种默契仍然清晰可见,坦率且平静。
“有些相当露骨,”杰克说。这个来自北方的工人子弟,心中刹那间重现了清教徒的清规。
丝黛拉笑了,礼教掩盖了杰克的骄傲感,因为有些画有些不雅。
最后几张画中,女的肚子鼓大,不论是躺着或站在她丈夫旁边,对丈夫表现的力量和自信都充满了信心。最后一张,朵丽丝背对着她丈夫,两手捧着大肚子,杰克双手放在她肩上保护她。
“好极了,”丝黛拉说。
“很好,可不是?”
丝黛拉眼中带着关怀,笑盈盈地朝杰克看去。她看得出来,他给她看那些画,不止表示他对太太的才华感到自豪,也趁机告诉她不要太在意朵丽丝的情绪。为了鼓舞他,她冲动地说,“那,那是没问题的了?”
“什么?啊,对,我明白你的意思,对,我想是没问题。”
“你知道吗?”丝黛拉放低了声音说,“我想朵丽丝是因为觉得对你不忠而感到愧疚。”
“什么?”
“别误会,我是说,因为娃娃,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原因。”
他转身面对她,表情苦恼,然后慢慢露出笑容,和朵丽丝笑他和伊迪丝夫人那件事的笑容一样,露出了不加深究的理解神情。毫无保留的。“是吗?”他们齐声笑了出来,痛快地高声大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朵丽丝高声问道。
“我笑你的画画得这么好,”丝黛拉大声嚷道。
“是啊,可不是?”朵丽丝的声音变了,充满不信。“问题是,我也想象不出我是怎么画出来的,我想我再也画不出这种画。”
“下楼去吧,”杰克说。他们下了楼,看到朵丽丝在喂奶。小娃娃吸奶吸得全身扭动,奋力搏斗,小拳头捶着朵丽丝美丽丰满的胸部。杰克站在他们身后,低头咧嘴凝视。朵丽丝的神情让丝黛拉想起了母猫喂奶的情形:母猫躺在地毯上,半张着黄色的眼睛,注视身边吃奶的小猫,一只脚掌前伸,爪子一张一合,嘴里轻声呼噜呼噜的。
“你是个野蛮的东西,”丝黛拉边笑边说。
朵丽丝抬起她那张表情生动的脸孔,微笑说道,“对,没错。”她的视线越过踢打不停的娃娃,平静的,遥望他们两人。
丝黛拉在石砌的厨房里烧晚餐,杰克搬了一个电炉进来取暖。她烧了她带来的好东西,用心地烧,花了相当一些时间。烧完,三人坐在一张木桌上慢慢地吃。娃娃没睡,先是躺在地板上的一个坐垫上,哇哇哇地哭叫了一会儿,之后他父親把他抱起,但只抱了一下,就像早先那样,交给了他母親,满足她抱在怀中的需要。
“我是该让他哭,”朵丽丝说,“可是为什么?我们要是阿拉伯人或是非洲人的话,他现在该贴在我的背上背着。”
“而且很舒服的,”杰克说。“我觉得他们太早出世了,该留在里面十八个月,最好是永远不要出来。”
“没良心,”朵丽丝和丝黛拉异口同声,说完,大家都笑了。但朵丽丝接了一句,“对,我也这么想。”语气十分认真。
晚餐一直维持着这种良好的气氛。屋外阳光淡薄清凉,室内没有点灯,夏日的暮色逐渐加深。
“我就该回去了,”丝黛拉依依不舍,说道。
“啊,不行,你不能走!”朵丽丝声音粗哑,突然间恢复了那个叫杰克和丝黛拉都十分不安的紧张神情。
“我们都以为菲利蒲明天会回来,所以孩子们明天晚上都会回来,他们放假。”
“那明天再走,我需要你。”朵丽丝声调暴躁。
“可是我不能留下来。”
“我从没想到会要别的女人在我屋子里,进我的厨房烧菜,照顾我,但我现在确实想要,”朵丽丝看来马上就要哭了。
“那,太太,你就得容忍我了,”杰克说。
“丝丝,你在意吗?”
“在意什么?”丝黛拉谨慎地问。
“你觉得杰克有魅力吗?”
“当然。”
“我就知道。杰克,你觉得丝黛拉有魅力吗?”
“那还用说,”杰克笑了,但同时向丝黛拉发出警告的信号。
“好了,行了!”朵丽丝说。
“三人行?”丝黛拉笑出声来,说道,“那我们菲利蒲呢?他该如何?”
“这嘛,要是那样的话,我也不在意和菲利蒲一起,”她皱着眉,细细的黑色眉毛打了结。
“不怪你,”丝黛拉说,心中想到她那潇洒的丈夫。
“就一个月,在他回来之前一个月,”朵丽丝说,“告诉你们我们该怎么做,我们离开这可笑的小木屋。当初一定是疯了才会选择呆在英国。我们三人带着娃娃,马上收拾行李上路去,去西班牙还是意大利。”
“之后呢?”杰克心平气和,用他的烟斗当安全活塞,平静地问她。
“对,我已决定了,我赞成多妻制,”朵丽丝向他们宣布。她已解开了衣服,娃娃又在吸奶,只是不再踢打,放松地靠着她。她轻拍他的头,轻轻,轻轻的,声音则提高,语气坚决地对那两人说,“我以前不明白,我现在明白了。我做大老婆,你们两个人照顾我。”
“还有呢?”杰克生气了。“到时你是偶尔进来查看丝黛拉和我,看着我们搞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是我们得事先获得你的许可,出去做一番,征求你的同意?”
“哦,我才不管你们做什么,问题就在这里,”朵丽丝叹了口气,可是声音中有孤寂的味道。
杰克和丝黛拉小心避开彼此的视线,坐着等朵丽丝说下去。
“我昨天在报上看到一段东西,引起我的注意,”朵丽丝并非自言自语,“有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住在一起,就在这儿,英国。两人都是他的太太,她们都自认如此。大太太生了个娃娃,小太太和他睡一起——一致如此,跳着看。”
“你最好别再跳着看,”杰克说,“对你没好处。”
“不是,我觉得很好,”朵丽丝不让步,“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制度有问题。非洲人和其他的人,他们懂的比我们多,他们有道理。”
“我要真和丝黛拉做爱,看你的好了,”杰克说。
“对!”丝黛拉附和他,短促笑了一声;她本无意如此,对自己有点生气。
“不过我不在意,”朵丽丝眼泪籁籁落下。
“朵丽丝,别闹了,”杰克说着,站了起来,伸手抱了娃娃。他并非真的在吃奶。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