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散文 - 拜 访

作者: 曾卓3,177】字 目 录

惊异和凄凉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马莱?”女主人询问。我听得出她的声音有一点颤抖。我简单地答复了她。她抱起婴儿,正面坐在床沿上。在这个隂暗的屋内,我不能好好地看清她,但感觉这是一个陌生的婦人。她,这个婦人,使我温柔的回忆变得凄凉而黯淡。

我们沉默着。这沉默是生硬而痛苦的。女主人忘记了收回她的笑容,忧郁地凝视我们。周大杰低头长久地玩弄着那只粗糙的茶杯,我躲避女主人的凝视,想起了十年前的欢乐,和一些久已忘却了的细小的故事……火热的场面,风雪夜的奔走,[jī]情的歌唱……那些青春的诗。现在,那时候最出色的女郎就坐在我们面前——以另一种身份。我觉得,我是走进了一篇小说中间,痛切地感受了时间鞭子的抽打……“我们九年不见了,不是?”

“是的,整九年。”

“时间过得好快呵!”女主人叹息:“这九年,你过得好么,马莱?”

我自然过得不好,我简略地说了一点我的情况。接着,问起她的情况。

“我么?”她凄苦地笑:“你看见的,就是这样……许多话,一时也无从说起。”

我们又沉默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我们是生疏的。我感到这一次的拜访是不必要的,我们不能得到什么,除了失望和痛苦。我想告辞,却又一直犹豫着,如一种什么力量拉扯着,没有开口。

女主人也显然地感到了局面的僵硬,她低头喊一直惊异地望着我和周大杰的三个小孩:“来,喊伯伯,喊马伯伯,周伯伯。”

孩子们畏缩,害羞,不肯喊。

“他们的父親呢?”周大杰问。

她望着周大杰,似乎不明白他的问题。接着,她又望着孩子们。

“死了!”好久后,她轻轻地回答,垂下了头。

“死了?”我不自觉地惊问。在说出口后,我就知道我的发问是愚笨的。

“在一年前,”她抬起头,用异样的音调回答。我看不见,但感觉到了她的眼泪。“敌人投降前两个月。”

暮色下沉,屋内更暗黑了。女工掌着油灯走进来,将灯放在桌上后,又在我们的沉默中退了出去。

“他是做什么事情的?”周大杰借着桌上的灯点燃了烟,递了一支给我。

“一个军官。”

在油灯的暗弱的黄光下面,这隂暗、古老的土屋,是有了另外一种气氛。我们渐渐地不再感到窘迫。女主人轻言细语地谈了这九年中的她的经历:战争初期,像那时候的多数年轻人样,她是狂热而感动,抛弃了幸福的家,投奔到此方;因为工作的关系,认识了一位军人,发生了爱情,结婚不久,有了孩子。因为战争的变化,她随着丈夫,移到了华中,胜利前两个月,他,那个军官,在一种极端残酷和壮烈的情形下面,死在另一种战场上。

“因为孩子太多,和一点别的原因”,她压抑着[jī]情,低声地说:“我无法继续工作,回到了这边。现在,看起来,像一个贤妻良母了。”沉默了一会后,她抬起头来,“对我失望了么?”我没有回答,我不能回答。点燃了第二支烟。

“这八年,”她说,“对我是一个艰苦的磨炼……现在,因为孩子,只有暂时守着。有时候,心里,苦得很。只要孩子有个交待,我还要再走出去。”

她的热情的低微的谈话,她的在油灯下抱着孩子的姿态,和她的经历,使我们因久别和别的原因而来的距离,渐渐缩短了。她对我,已不是一个生疏的主婦,而是,像九年前一样,仍是我的親切的友人;我想到,先前以“罗曼蒂克”的心情来拜访她,因为她的苍老而失望,是一种罪恶。

我站起来,走近她,问:“还记得九年前的许多事情么?”“忘不了!”她点头,“回到这个城市来时,我很激动,是希望着什么,期待着什么的。但我发觉这个城市给我的只是冷漠。老朋友也都不见了,——仅只在街上遇见一次周大杰。我也就不大出去了。每天黄昏就这样坐在这个隂暗的窗口。”“还有过去的那种豪情么?”

“相信我!”她语调是坚强而痛苦:“还是像九年前一样,帮助我!”

我们站起来告辞,她将熟睡的孩子放在床上,掌着灯送我们穿过院落。田野已溶化在黑暗中,一片寂静。她伸出另一只手来:“那么有空再来玩,我——寂寞。”我紧紧地还握她的手。“再重复一次,”她沉重地说,金色的灯光,摇晃在她有一点苍老、沉毅的脸上,“相信我,帮助我!”

当我想回答一点什么的时候,眼睛突然濕润,就放开了她的手,走了。

她将手上的油灯高举,为我们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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