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刑伤肌肤之说又背理非实亦彰彰明甚仲舒胡不稽克寛克仁之言敷政优优之言后来其苏后来其无罚之言以告之且申戴记先罚後赏之明明辨其是非以祛武帝之惑顾乃迁就其说而不之辨亦异於吾孟子矣张炀之徒竟以任职称意公卿之间往往繋狱具罪知见之法兴绣衣之使出网密文峻而奸宄愈不胜吾於仲舒之策不能无遗恨焉至再传而为宣帝之杂霸又转而为元帝之优柔皆此说之不明也尝谓古先帝王未尝废刑刑亦诚不可废於天下特其非君之心非政之本焉耳夫惟於用刑之际而见其寛仁之心此则古先帝王之所为政者也尧举舜舜一起而诛四凶鲁用孔子孔子一起而诛少正卯是二圣人者以至仁之心恭行天讨致斯民无邪慝之害恶惩善劝咸得游泳乎洋溢之泽则夫大舜孔子寛仁之心吾於四裔两观之间而见之矣然则君人者岂可以顷刻而无是心而所谓政者亦何适而不出於此也故曰君不可以有二心政不可以有二本唐李吉甫尝言於宪宗曰刑赏国之二柄不可偏废今恩惠洽矣而刑威未振中外懈怠愿加严以振之当时帝顾问李绦绦虽能以尚德不尚刑之说折之然终未能尽惬於理盖亦曰吉甫为宰相若中外诚有傲逆淫纵败常乱俗丽於法而不可逭者盖亦明论其罪告主上以行天讨乎何乃泛言刑威不振劝人主以加严此岂大舜明刑之心而与臯陶所以告舜之意乎如此则不堕於偏废之说而吉甫之失自着矣噫吉甫斯言可谓失其本心者矣其後于頔劝帝峻刑帝乃告诸朝而推论其意吉甫退而抑首不言咲竟日则吉甫亦可谓知耻者矣後之欲以险刻苛猛之说复其君者尚鉴于此哉善哉德舆之所以告其君者也盖亦有合乎吾孟子告君之机惜乎其无以终之也人君之所以进於先王之政者盖始於仁心之一兴尔然而事物之至利害之交此心常危而易蔽况夫水溺火烈之说载於左氏严理寛乱之论着於崔寔而世莫之非一旦而君有寛猛孰先之问安知其不有所蔽而然乎德舆首告以太宗观明堂图以罢鞭背之罪此与孟子以见牛之说告齐宣王何异真足以兴其仁心矣宜乎宪宗然之无疑其後不惑於吉甫于頔之说而能顾问李绦推论于朝者未必非德舆斯言力也虽然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政也仁心之兴固未足以言政孟子之兴其仁心者固将告之以先王之政也若德与则不复进於是矣此吾所以惜其无以终之也呜呼是说之难久矣自尧以是而哀鳏寡之辞舜以是而称臯陶之休禹以是拜伯益之言汤以是优代虐之政文王以是明丕显之德武王以是释箕子之囚至于穆王犹能以是而作吕侯之命三代降斯道其不行矣孟子没斯道其不明矣夫自汉儒之纯如仲舒犹不能使人无恨则吾於德舆乎奚责
常胜之道曰柔
人情之所甚欲常出於其所甚不欲处天下之胜而举天下常无以胜之者此固人情之所甚欲也若乃暴之而有胜人之形张之而有胜人之势嶤嶤然与物为敌而未始少屈者此则快於常人之情而以为可以致胜焉者也然而天下之取败者常出於此而幸胜者不万一焉至於窥之而无胜人之形玩之而无胜人之势退然自守初若无以加乎人者此则常情之所甚不欲而以为无足以致胜焉者也然而勇者於此丧其力智者於此丧其谋举天下之所谓若可以胜人者皆於此而丧其强则夫常胜之道盖无越於此者然则其所甚不欲者乃所以致其所甚欲者而人或未之知也常胜之道曰柔列御寇之所以言也窃尝论之御寇是说固不可以苟訾亦不可以苟赞何者论胜之势而不及理则胜有不出於柔语柔之体而不及用则柔有不可以致胜悉楚甲以奔邹之陈则邹之将必俘楚之庭扫齐境以临薛之城则薛之君必推齐之命是胜未始出乎柔也然周以岐山之邑而兴王业越以会稽之栖而成伯图蜀汉足以毙项昆阳足以死莽是胜未始不出乎柔也盖不出乎柔者势也出乎柔者理也理可常也而势不可常也是势果不足论而胜果出於柔也蒙鸠之巢不足以当嵩衡之遗石枯杨之荑不足以试镆鎁之余锋是柔未始可以致胜也然天下之至柔者莫若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洞庭彭蠡之瀦是汪然者非犀兕之坚金石之郛也有贱丈夫焉奋劔而裂之力则疲而水则不可裂也投石而破之石则坠而水则不可破也则是柔未始不可以致胜也盖不可以致胜者其体也可以致胜者其用也体者徒柔也而用者不徒柔也是体果不足论而用果可以致胜也论胜之势而不及胜之理语柔之体而不及柔之用然而赞之者是不明而苟於狥人也然而訾之者是愚而果於自任也訾之之弊往往徒恃其有胜之势而不知其无胜之理六国并而秦以破南北混而隋以亡此持胜之势而不知势之不可常也赞之之弊往往徒以其有柔之体而不知其无柔之用元帝以优柔而微汉德宗以姑息而弱唐此有柔之体而不知徒柔之无用也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猛虎伏於深谷而其威愈不可玩翠蛇蟠於深渊而其灵愈不可狎使胜之势而若此则乌有不可常也哉是其势固出乎柔而非向之所谓势者也泊然而无胜人之形寂然而无震人之声诱之不可得而喜激之不可得而怒使柔之体而若此则亦何往而不胜哉是其体固有所用而非向之所谓徒柔也呜呼天下之言胜者每快於秦之并吞隋之混一而言柔者又多溺於汉之优柔唐之姑息则吾又安得夫知柔之说者而与之论常胜之道哉虽然登华岳则衆山不能不迤逦浮沧海则江汉不能不污沱明圣人之道则御寇之学几不能立其门墙盖正已之学初无心於求胜大中之道初不偏於刚柔沈潜刚克高明柔克德之中也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时之中也时乎刚而刚非刚也中也时乎柔而柔非柔也中也其为道也内外合体用备与天地相似与神明为一又安有求胜之心於其间哉屈伸视乎时胜否惟其德汤尝事葛矣而仇饷之师竟举文王尝事昆夷矣而柞棫之道终兑非求胜也时也虞干舞而苗格周垒因而崇降非用柔德也且南方之强在於寛柔以教而申枨之慾则不可谓之刚盖刚之中有至柔之德而柔之中有至刚之用安得以一偏而名之哉彼靡靡而言柔行行而言胜固无讥焉耳矣顾为御寇之说者于此非羞汗反走则亦将舍所学而问圣道之津矣故明圣人之道则御寇之学几不能立於门墙虽然御寇之学得之於老氏者也老氏驾善胜之说於不争而御托常胜之道於柔其致一也是虽圣学之异端君子所不取然其为学固有见乎无死之说而其术又有得於翕张取予之妙殆未可以浅见窥也其道之流於说者为苏张之纵横流於法者为申韩之刑名流於兵者为孙吴之攻战高祖得於张良而创汉业曹参得於盖公而守汉法逮光武有见乎苞弃之说遂以兴汉而理天下今包苴竿牍之智弊精神于□浅者其於苏张申韩之伦无能为役而欲肆其胷臆以妄议老氏御寇之学多见其不知量也故曰不可以苟訾亦不可以苟赞
象山外集卷二
<集部,别集类,南宋建炎至德佑,象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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