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桓公而惠公薨",从字面上看,仲子嫁给鲁惠公之后,生了个儿子,即后来的鲁桓公,刚刚生下鲁桓公没多久,鲁惠公就死了。这个"而"字从文法上说显然是"承上启下之词"(Ⅱ),那么,"生桓公"和"惠公薨"应当是接连发生的。但从后文的记事来看,事情似乎未必如此。如果桓公刚出生不久爸爸惠公就死了,那么马上鲁国就面临一个新君即位的问题。这个时候,桓公还只是一个小婴儿,于是"隐公立而奉之"--立桓公为国君(也许是太子)而尊奉他。这段还要联系下文中解释为什么《春秋》不书"公即位"("公"即鲁隐公)而说"不书即位,摄也",说《春秋》本该在本年开头记录鲁隐公即位之事,但为什么没记呢,是因为隐公并非继承君位,而只是摄政罢了。--这个解释又和《公羊传》、《榖梁传》不同。
《左传》这短短一句话里歧意纷纭。首先,桓公的出生和惠公之死到底是不是接踵而来的?杜预说这两件事并不发生在同一年,而孔颖达继而提出三项证据:一是《左传》就在本年的后文中讲到惠公死的时候"太子少",这里的"太子"就是桓公,而"少"的意思是指"未成年",而不是"新生儿";二是惠公改葬的时候隐公没有出席,想来一定是桓公作为丧主了--作丧主的一般都是死者的继承人,现代很多地方办丧事也是以死者的大儿子为首的,那么,既然桓公已经可以作丧主了,应该岁数也不会太小,可如果他真是在爸爸死的那年出生,此时最多也有只两岁;三是在隐公十一年,羽父和桓公合谋杀了隐公,如果桓公是在爸爸死的那年出生,犯下谋杀罪的时候才十二岁而已,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和别人谋划谋杀事件,这也不大可能。所以,综合以上三点,"生桓公而惠公薨"的意思应该是:仲子生下了桓公,若干年之后,惠公死了。(Ⅲ)
(Ⅱ)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中华书局2004年第2版),第521页。
(Ⅲ)[晋]杜预/注,[唐]孔颖达/正义《春秋左传注疏》:生桓公而惠公薨,言归鲁而生男,惠公不以桓生之年薨。[疏]注"言归"至"年薨"。○正义曰:杜知不以桓生之年薨者,以元年传曰"惠公之薨也,有宋师,大子少,葬故有阙"。少者,未成人之辞,非新始生之称。又改葬惠公而隐公不临,使桓为主。若薨年生则才二岁,未堪为丧主。又羽父弑隐,与桓同谋。若年始十二,亦未堪定弑君之谋。以此知桓公之生非惠公薨之年。
杨伯峻是支持孔颖达之说的,他还详考了《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和《史记·宋世家》,推算出仲子在隐公元年时虚岁应该是二十七,而以当时男婚女嫁的年龄来说,二十七岁的女人很可能早就生孩子了。(Ⅰ)
这些分析都很有道理,但都只是推测而已,并没有一项铁证,而正如经史典籍中常见的那样:反方的论证同样有理。
刘文淇就曾经以针尖对麦芒的姿态一一反驳孔颖达的三点推论:一,"少"的涵义是比较广的,从小娃娃到少年儿童都可以涵盖于其中;二,《左传》只是说了惠公改葬时隐公没有出席,并没说桓公作了丧主;三,杀害隐公的事,坏蛋羽父正是欺桓公年纪小才这样做的。况且,《左传》明明说"生桓公而惠公薨",两件事是接踵而至的,杜预的解释显然与原文相悖--他是别有用心的。孔颖达的三点分析是对杜预的曲义维护,说的一点儿都不对。(Ⅱ)
双方都有理,但也都是推测而无证据。在对"少"字本身的解释上刘文淇是对的,但具体联系到桓公身上,却很难说两方面谁对谁错。至于刘文淇说杜预的"别有用心",是为日后出现的庆父张本,这就等后文再说了。
不论桓公是小娃娃还是小儿童,反正年纪还小,所以隐公"立而奉之"。
"奉",清人洪亮吉《春秋左传诂》引《周礼》郑玄注:奉,是进的意思,又引《广雅》,奉,是持和献的意思。总括来说,奉,有尊崇的意思(Ⅲ)。至于"立",字面上一目了然,实质上却很难解释。于是,这个"立而奉之"就出现了好几种解释。
汉儒贾逵说:隐公立桓公为太子并尊崇之。
汉儒郑众说:隐公摄政,奉桓公为太子。
杜预说:隐公立桓公为太子,率领国人尊奉他。
孔颖达支持杜预,反驳贾逵、郑众(Ⅳ),洪亮吉又反驳孔颖达对贾逵的反驳(Ⅰ),其他人还有种种说法,有说惠公本来定过太子的,有说没定的,有说隐公是立桓公为国君而尊奉之的,也有说是立为太子的。
(Ⅰ)详见: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4页。
(Ⅱ)[清]刘文淇《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文淇案:文六年传云:晋襄公卒,灵公少。七年传云:穆嬴抱大子以啼于朝,出朝则抱以适赵氏。则少者幼小之称。且隐元年传云:太子少。十一年传亦云:为其少故也。相距十年而年尚少,则所谓少者,非仅未成人之解。传称改葬惠公,但云公弗临,不言使桓公为主。羽父反谗,正欺桓之幼小。况传明言"生桓公而惠公薨",杜注显与传背。先儒以庆父为庄公母弟,而杜必云庶兄,故于此传先为此凿空之说,以为桓公应有长庶张本。《正义》曲为解释,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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