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正方还是反方,都在借此而强调尊卑嫡庶的伦常秩序,从这层意义而言,大家的矛盾其实都是"人民内部矛盾"。
稍稍总结一下:到现在为止,《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这六个字里,据经学家们认为"疑似"孔子笔削的痕迹有:"春"是原本没有而由孔子"笔"上去的,为的是把"春"放在"王"的前边,表示王者要上法天道;"公即位"原本是应该有的,但被孔子"削"去了,原因就比较复杂了,各有各的说法;"元"和"王"也都可疑,其中涵义无限;"正月"虽然朴素一些,也不是没有深意。
社会要发展,着力所在,是开发新知识,还是解读旧知识?一个经典思路是:古人已经把道理说尽,我们只要全力发掘即可。--很多人相信,如果搞清楚孔子的"笔削",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便会尽显无遗。读书人苦读圣贤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深入探究"春秋大义"便是如此一件意义深远的事。
那么,这就难免使一些人憧憬:如果能找到《春秋》所依据的鲁史旧文,两相对照一下,那就很容易知道孔子到底"笔"了哪些、"削"了哪些,犯不着绞尽脑汁、费尽猜疑了。清人赵翼就曾这样感慨过,说:孔子修《春秋》,鲁史旧文可惜我们见不到了,没法参校圣人的笔削之处,但以《汲冢纪年书》(即《古本竹书纪年》)来做参照,会发现两部书的文风、体例差不太多,对一些史事两书也都有记载,看来当时的国史大概就是那个样子的,而孔子只是在个别字眼上作了改动,以示褒贬之意。(Ⅲ)
(Ⅰ)[宋]苏轼《论鲁隐公》
(Ⅱ)[明]王阳明《五经臆说》
(Ⅲ)[清]赵翼《陔余丛考》卷二"《春秋》底本"条:孔子修《春秋》,鲁史旧文不可见,故无从参校圣人笔削之处。今以《汲冢纪年书》考之……据此可见当时国史其文法大概本与《春秋》相似,孔子特酌易数字以寓褒贬耳。
另参:[唐]刘知几《史通·六家》:会汲郡汲县有发其界内旧冢者,大得古书,皆简编,科斗文字,多杂碎怪妄,不可训知。《纪年》最为分了……庄伯之十一年十一月,鲁隐公之元年正月也。皆用夏正建寅之月为岁首,编年相次。……其著书文意大似《春秋经》,推此足见古者国史策书之常也。
对孔子"微言大义"的深入发掘,在后文还会出现很多,前辈们还由此总结出很多"义例",粗略来说就是:如果对张三称呼张先生,那就是褒,而直呼张三那就是贬,称呼小张那也是贬,等等等等。但这些"义例"到底可不可靠,历来争议很多,比如《镜花缘》里就有一段很精彩的议论--《镜花缘》虽是小说,却真是一部知识分子小说,书中借角色之口大量发表对经史子集的长篇议论--说如果本来应该直呼张三之名,但那年代资讯传播手段不发达,不知道张三到底叫什么,这可怎么办?
《镜花缘》里经常是些很有趣的议论,其中还说到孔子的所谓"达例"和"特笔":说来也简单,那些所谓"义例",如果是孔子从旧史上照抄下来的,是谓"达例",如果是孔子自己定的,是谓"特笔",比如"正月"是史之旧文,而在"正月"前边加个"王"字就是圣人之"特笔"。学者读《春秋》,要知道哪些是"达例",哪些是"特笔",才能明白圣人的 "微言大义"。(Ⅰ)--这是沿袭吕大圭的说法,但事情是否当真如此呢?不知道,反正有立论就有驳论,清人顾奎光《春秋随笔》便以为《春秋》虽然有达例和特笔,但理解经义还是要从大处着眼(Ⅱ)。惠士奇则干脆指称"《春秋》无达例"。(Ⅲ)
达例与特笔,这也算一种很有代表性的对《春秋》的读法,看起来更像是猜谜语,或者说,《春秋》就像是屠龙刀,都说屠龙刀里隐藏着天大的秘密,参破此秘密者便可以号令江湖,于是,屠龙刀的持有者便要煞费苦心地去"参悟"。但我们知道,屠龙刀里当真是有"天大的秘密"的,而《春秋》里是否也有"天大的秘密",直到今天我们也无从得知,只是那一个个被历代高人破解出来的"秘密"成为了历史,并且深刻地影响了历史。
(Ⅰ)详见:[明]李汝珍《镜花缘》第五十二回。
(Ⅱ)[清]顾奎光《春秋随笔》卷上:吕大圭论《春秋》有达例,有特笔。所谓特笔,则是非褒贬所在也。然亦须理会大处,不可苛细缴绕。如书天王狩于河阳便是旋乾转坤之笔,左氏记事直叙周郑交质,岂复存得君臣名分?
(Ⅲ)[清]惠士奇《春秋说》卷三。易学也有此说,如[宋]冯椅《厚斋易学》卷十五:是知《易》无达例与《春秋》同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