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曾经派人找到了周王室的后人姬嘉,学习周武王封三恪的作风封姬嘉为周子南君。到汉元帝的时候,又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地位仅次于诸侯王。周王之后算是安置好了,可既然要"存三统",还得找出另外那一统的后裔。大臣们便撒下海网,四处寻找殷商的后人。
可是,为什么要找的是殷商的后人呢?如果按照"存三统"的原则,汉朝要安置的另外两统该是汉朝的前朝和前前朝,也就是秦朝和周朝,可为什么不去找秦始皇的后人,却要寻找殷商之后呢?--这问题我在《春秋大义》里有过介绍,秦朝因为国祚太短,就被忽略不计了。当然,这不刨除汉朝学者们存在着为符合理论而修改事实的努力。
大家找来找去,可殷商即便对汉朝来说也是个太遥远的朝代了,大家找的大约都是宋国的后人。结果发现,宋国的后人已经分化成十几个姓了,各地虽能找到一些大族,却怎么也排不清辈分。这一团乱麻该怎么理?假如真的找不出合适的人来,这一统还就不存了不成?--这可不行,事实一定要符合理论!匡衡这时候向皇帝上书,提出了一个候选人来。
这个人,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可以说他是宋国之后,也可以说他是鲁国先贤,他的谱系虽然也能追溯到殷商那里,但大家通常不大认真考虑这个脉络。这个人,就是孔子。
孔丘姓子,孔是他的氏,前边说"殷商后人已经分化成十几个姓了",其实该是分化成十几个"氏",只不过姓和氏的区别到秦汉以后基本就没有了。孔丘姓子,确实是血统意义上的殷商之后,是禁得起DNA检测的,和我们现代人的"炎黄子孙"这种文化血统观可不一样。于是,匡衡根据"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这一则春秋大义,认为当初作为殷商后裔的宋国从理论上说已经算是绝了根了,虽然《春秋》有"故宋"之义,但现在宋国的后裔们家谱根本排不清,宋国早又不守其统而失国,所以应该另外再找个什么人来继承殷商之统。也就是说,这个人要继承的是商汤,而不是宋国。这个人哪里找呢?我找来找去,噫,《礼记》里明明写有孔子自称"殷人"的话,那就立孔子好了。
匡衡的话在我们现代人看起来倒也不觉得什么,但在当时还真是属于标新立异的,很难让人接受。汉元帝就说匡衡的议论是"不经"--我们现在也常用"不经"这个词,就是成语"荒诞不经",这个"不经"原本指的是"不符合经义"。
事情就这样搁置下来了。到了汉成帝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国家级的头等大难题:皇帝一直没有子嗣。
皇帝一直没有子嗣,怎么办?
专业问题要听专家的,治《尚书》和《榖梁传》的专家梅福给皇帝开了一副很长的药方,归结主要病因说:皇帝没有子嗣,这都是孔子惹的祸!
先把梅福这个惊世骇的高论放一放,我们首先会感到奇怪的是:生儿育女的问题说到底也是让御医来想办法,这关经学家什么事呀?但在汉代,天人合一的观念很重,皇帝既然是受命于天,如果一直生不出继承人,那只有一个解释:皇帝惹老天爷不高兴了。这时候如果有野心家想要干点儿什么,正是绝好的时机。当然,老天爷是不是真生气了,这一点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的人会因此而真诚地相信老天爷真生气了。所以,皇帝没有子嗣,皇位继承人的问题还是第二位的,而他自己的统治合法性首先就会遭受质疑。
既然这个问题首先是一个政治问题,当然就会有政治理论家出面解决,梅福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梅福的立论依据,就是"存三统"。梅福说:"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这话很值得留心,大意是说:让别人活就是让自己活,堵别人的路就是堵自己的路,善恶报应,往往如此。--这很像是我们现代人常用的俗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又像是和尚在讲因果报应,但那时候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呢。
佛教的因果观念本来只是一种哲学上的因果律,和善恶报应并没什么关系,而善恶报应的观念在中国本土早已有之,比如大家耳熟能详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不是佛经里的话,而是《周易·文言》里的。大家习以为常的佛教的因果报应观念是佛教传入中国之后,经过本土化,佛教原有的因果观和中国本土的善恶报应观两相结合而成的。这问题我在《孟子他说》和《周易江湖》里边曾经都有提到,可以参看。
话说回来,既然善恶有报、事出有因,皇帝没儿子肯定算个"恶果",而"恶果"之存在必定有个"恶因",这"恶因"是什么呢?梅福说:"皇帝呀,您绝了人家的后,您也就绝了自己的后。想当初,秦始皇灭了周王室,也灭了六国,一点儿不给人家的后代留活路,这就叫"绝三统,灭天道",结果呢,自己国家很快就亡了,自己的儿孙也全都绝了。而周武王当初刚刚克商,马上就立殷后于宋,立夏后于杞,以此表明三统相继,表明姬姓并非独占天下,结果周代享国长久。您如今就该种善因以求善果,把殷商的后人给找出来,把殷商那一统给存下来,您存了人家的后,您自己也就会有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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