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羊传·隐公元年》原文的字面上,我们似乎只能把"大一统"理解为"重视开始",现在的问题是:《公羊传》是解释《春秋经》的,从《春秋经》的文本是否能推出"重视开始"这个意思尚在两可之间,而把"大一统"解读为"在三统之中推重一统",这离《公羊传》的文本本身又远了一步,当然离《春秋经》也就更远了。--对一种学说"是什么",我们常常难以判断,因为各种各样的解读往往并存,互相指责对方是修正主义甚至离经叛道,但解读可以是多样的,却不可以是无所不包的,我们虽然难以从"是什么"作出判断,却可以从它的自我声称以及与其他学派的交火中表现出的"不是什么"来进行理解。是的,随着时代的发展,我们将会越来越难于说清儒家思想究竟"是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它依然"不是什么"。
三统说虽然从《春秋经》的文本当中难于合乎逻辑地推论出来,但它毕竟并不反对仁,也不反对礼,这就像社会主义学说可以有无数升级版,但不会有一种说法认为社会主义所追求的目标是奴隶社会。
三统说并不渊源于儒家自身。当初周人灭商,周文王接受了老天爷的委任,是谓"受命",周文王也就是周人是"始受命王",可当初商朝的开国先祖也是受过命的,两命不能共存,新命要把旧命革除才行,这就是"革命"。到了战国时代,天子式微,诸侯逐鹿,大家知道,新一轮的"革命"就要开始了,那么,谁才是新一任的"始受命王"呢?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想的?
天意从来高难问,老天爷怎么想,人类哪可能知道!但需求总是能创造产品,只要存在强有力的需求,总有人能生产出合适的产品来。于是,天意虽高,拿望远镜也是能够看见一点儿影子的。这个望远镜,就是战国时代最为流行的五行理论,这一理论的大宗师就是齐人邹衍。
邹衍的说法是:天命的更替就是五行的更替,天上和人间是相通的,人间的天子必然具备五行中的一行之德(这个"德"不是道德,而是属性),上天也会显现与这一德相应的祥瑞。但每一德都不是永恒的,等当前的这一德衰微了,五行次序中的下一德就会取而代之,如此轮流往复、生生不息。这就是五德终始说。
把五德终始说首次付诸实施的是秦始皇。按照五行的次序,周代是火德,秦克周就是水克火,秦朝便是水德。这就要改正朔、易服色了。水德的是黑色,数字全用六,比如一辆车要用六匹马来拉,还要是六匹黑马才好。这些事还都好办,只要下个命令就行了,可秦始皇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等来等去,上天总也不降下相应的祥瑞来。秦始皇很疑惑:我这个朝代到底是水德么?
有需求就有创造,有人对秦始皇说:您的老祖宗秦文公在五百年前一次打猎的时候猎获了一条黑龙,这明明就是水德的祥瑞呀,还等什么呀,早就有了!
水德的秦朝就这样成为了人间现实。
人类社会是一个需求导向型的社会,重要的不是事实,而是需求,有需求就有创造。
五德说流行于战国,大行于秦朝,三统说却是汉代的新产品。我们看看五行(五德)、再看看三统,会很诧异地发现:这两者虽然一个是三,一个是五,可实质上根本就没什么差别。按照五德理论,夏是木德,商是金德,周是火德,汉是水德(秦朝已经被忽略不计了),而按照三统说,夏是黑统,商是白统,周是赤统,汉又回到黑统。汉朝为什么是黑统呢,主要有两个原因。现实的原因大约是:刘邦当初发现秦朝祭祀的天帝只有白、青、黄、赤四位,他很疑惑:"我听说天有五帝,怎么会只有四个?"自己一捉摸,很快就找到答案了:"原来是在等我来凑成五帝之数呀。"刘邦就这么立了黑帝祠,自居水德。但这么一来,汉朝和秦朝就同属水德了,这显然是没道理的。可是,木已成舟,解决方案也就只有把秦朝踢出五德系统、让汉朝的前代变成周朝了。
除了这个现实原因之外,公羊家还给出了一个理论原因:《春秋经》所写的是黑统的制度,它虽是一部书,却也算一个统,能用《春秋经》为国家宪法的天子就是黑统之君。--如果我们以小人之心来推测一下,公羊家的言外之意就是:汉朝是黑统(既然刘邦都自定为黑帝了,肯定变不了了),那么,《春秋》学正好就是为黑统量身定做的国家法典,那么,皇帝要运用这部法典,就得重用我们这些人才行。
这两个原因哪个才是主因,只能各人有各人的推断了。但在我们看来,三统说相对于五行说并不能算是一种必要的理论创新,这就像百事可乐相对于可口可乐并不算是一种必要的产品创新一样。那么,百事可乐的出现明显是要以同类产品抢占市场份额,饱读诗书的公羊家们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当然,五德终始说完全是五行家言,而三统说却带有儒家思想的痕迹,典型之笔就是"统三正"。
"统"是要和"三正"拉上关系的。董仲舒解释"统三正",说:"正者,正也",想来他的意思是说:"正月"的"正"(zhēng)就是"正人君子"的"正"(zhèng)。董仲舒接着阐发:统要是正了,万事万物全都会跟着正了,一年最要紧之处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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