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处也就是正月,若正其根本,枝节也会跟着正,若正其内部,外部也会跟着正,所以我们要效法这个"正"(原文是"可谓法正也",看来三国时候的法正就是从这里起名字的),所以君子说:"周武王就像正月。"(Ⅰ)
(Ⅰ)[汉]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其谓统三正者,曰:正者、正也,统致其气,万物皆应而正。统正,其余皆正,凡岁之要,在正月也,法正之道,正本而末应,正内而外应,动作举错,靡不变化随从,可谓法正也,故君子曰:"武王其似正月矣。"
"周武王就像正月",这个比喻即便在后现代作家的眼里恐怕也算得上前卫。说这话的"君子"据刘向《说苑》正是孔子本人,而且孔子是用三位往圣前贤分别来比喻春、王和正月的:"文王似元年,武王似春王,周公似正月"。无论如何,这一切都说明的是:在"五始"、"通三统"、"大一统"语境之下的"元年春王正月"是如此的重要,尤其是这个周历正月的出场,"正"(zhèng)得了开始就"正"(zhèng)得了后边的一切……好的开始不但是成功的一半,甚至是成功的一大半,所以《说苑·建本》说《春秋》之义"有正春者无乱秋,有正君者无危国"。
这层道理曾被历代哲学阐发出无限的深意,比如《左传》学的第一位大学者刘歆无比辉煌地铺陈说:
《经》元一以统始,《易》太极之首也。《春秋》二以目岁,《易》两仪之中也。于春每月书王,《易》三极之统也。于四时虽亡事必书时月,《易》四象之节也。时月以建分、至、启、闭之分,《易》八卦之位也。象事成败,《易》吉凶之效也。朝聘会盟,《易》大业之本也。故《易》与《春秋》,天人之道也。……是故元始有象一也,春秋二也,三统三也,四时四也,合而为十,成五体。以五乘十,大衍之数也……《经》曰"春,王正月",《传》曰:"周正月"。火出,于夏为三月,商为四月,周为五月。夏数得天,得四时之正也。三代各据一统,明三统常合,而迭为首,登降三统之首,周还五行之道也。故三五相包而生。天统之正,始施于子半,日萌色赤。地统受之于丑初,日肇化而黄,至丑半,日牙化而白。人统受之于寅初,日孽成而黑,至寅半,日生成而青。天施复于子,地化自丑毕于辰,人生自寅成于申。故历数三统,天以甲子,地以甲辰,人以甲申。孟、仲、季迭用事为统首。三微之统既著,而五行自青始,其序亦如之。五行与三统相错。(《汉书·律历志》)
刘歆长篇大论,我这里只是节要而录。从刘歆的说法来看,三统五始、太极两仪、阴阳五行、乾坤八卦,所有神秘主义内容几乎应有尽有。如果一个"元年春王正月"当真蕴涵着如此奥秘哲理的话,读懂《春秋经》真就可以经天纬地了。但遗憾的是,在后代专家的精密推算之下,在纯粹的历法意义上说,这个"王正月"却有可能搞错了,由于当时技术手段的限制,对历法的确定做不到那么严密。
对这一点,前文已经介绍过一些,现在再多谈几笔。
清人邹伯奇精研《春秋》历法,著有《春秋经传日月考》专论于此,谈到隐公、桓公的正月之设本该建子却经常建丑,宣公、成公之后还常有建亥的时候,还常常《经》这么说,(Ⅰ)《传》那么说,所依历法各异。
邹伯奇讲的最后一点尤其会对一般读书人造成障碍,因为,如果历法只有一说,即便推算错了,一般人也看不出来,但如果对同一件事,《春秋经》说是三月,《左传》说是五月,甚至《春秋经》说是今年,《左传》说是明年,这就让人费解了,正如王韬所谓"合于经者不合于传,未免说有所穷"。(Ⅱ)
据《〈侯马盟书〉丛考·历朔考》:"我国东周时期,周王朝的历法比较混乱。由于不能对诸侯'颁朔'(公布朔日),都是由各国的史官自己推算。鲁国自从文公以后,置闰往往不够准确,每逢闰月就不能在宗庙举行告朔典礼。所以,《春秋》一书所记的朔闰,有许多是不准确的……《春秋》写鲁国的历史。鲁国主要奉行周王朝的历法,正月应为建子。但是,因为历法混乱,正月在隐、桓二公时为建丑,而在庄、闵二公时,有时为建丑,有时又是建子。僖公时也大致如此,但偶然有时是建寅或建亥。文、宣、成三公时,大多数年份为建子,有时是建丑或建亥。襄、昭、定三公时大多为建子,有时是建亥。"(Ⅲ)
(Ⅰ)[清]邹伯奇《春秋经传日月考》:《春秋》置闰乖错,隐、桓之正多建丑,宣、成以后又往往建亥,又有经传置闰各别者。
(Ⅱ)[清]王韬《春秋朔闰至日考》上卷,"鲁隐公元年正月朔日考"。另参[清]王韬《春秋朔闰至日考》中卷"春秋长历考正"隐公元年己未建丑:前年十二月十二日癸亥冬至,华亭宋庆云《春秋朔闰日食考》以四分术推之,得周正月朔日辛亥,则上年十二月也,五月朔庚戌,则此年四月也,十月朔丁丑,则此年九月也,又推得天正冬至在乙丑。
(Ⅲ)张颔、陶正刚、张守中:《侯马盟书》(增订本)(山西古籍出版社2006年4月第1版)。另参:《汉书·五行志》:周衰,天子不班朔,鲁历不正,置闰不得其月,月大小不得其度。史记日食,或言朔而实非朔,或不言朔而实朔,或脱不书朔与日,皆官失之也。
我们马上可以想到的是:历法如此不密,又不统一,别的不说,至少对算命占卜会产生致命影响。当代算命先生对时辰的讲究要精确到"真太阳时",可春秋那时候连年份都可能是错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不看年、月,只看纪日,那么,就在鲁隐公元年的两年之后,"自《春秋》隐公三年(前720年)'二月己巳,日有食之'至今,近三千年的日干支连续记载,未曾错乱,堪称为世界历史上最长的纪日法。"(Ⅰ)
当然,历法的准确与否,就算对算命有影响倒也无伤大雅,真正"有伤大雅"的却是对政治的杀伤力:如果当真如董仲舒所谓"统正,其余皆正",《春秋》里这么多的"统不正"倒可以解释这二百四十二年间为什么会礼崩乐坏、战乱频仍了。
《春秋》的历法问题早就让古代学者们很伤脑筋了,既有诸侯国各行其历的现象(比如晋国用的是夏历),又有推算不准的情况(如上所述),这就像我们读一本历史书,书中记载时间一会儿用公历、一会儿用农历,一会儿出现"2月31号如何如何",这样的《春秋》时不时就会给解读历史事件造成误导,还凭空让一些经师们解读出了很深刻的微言大义。
于是,校订《春秋》历法便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从杜预的《春秋长历》到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中的《时令表》、《朔闰表》,研究日益精湛。章太炎曾从义理出发推论出《春秋经》使用周正,但再怎样无懈可击的义理、再怎样深刻的微言大义,最好也要建立在"事实正确"的基础上。
以史实考据而论,现在已经基本可以断定两点:一是《左传》和《春秋经》的历法龃龉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左传》杂采各国史料,而各国所用历法不一,《左传》也没作好统一校订的工作;(Ⅱ)
是《春秋经·隐公元年》虽然"理应"用周正而建子,实际却是合殷正而建丑--如果按"三统"或"三正"的说法,《春秋经》一开篇用的就不是周正,而是殷正。
那么,周正到哪儿去了?张闻玉《古代天文历法论集》考订结论是:"春秋前期无周正",又从秦始皇改正朔而建亥的记载,推论"三正"之说当产生于春秋之后、秦朝统一之前。(Ⅲ)
饶尚宽也断言"三正"之说纯属虚构,因为在春秋时代和战国前期,还处在观像授时的阶段,并没有形成像样的历法推算;(Ⅳ)
历法的考据,夏代史渺茫难求,至于殷商,按常玉芝在1998年出版的《殷商历法研究》当中一个归纳性的说法,我们简直就要绝望了:"殷商历法问题(包括殷商年代问题,天象记录问题)虽然经过中外学者近七十年的反复研究,发表的各种论作据笔者统计已近两百种……但到目前为止,学者们达成的共识似乎就只有一点:即认为殷商时期行用的是以太阴纪月、太阳纪年的太阴太阳历,即阴阳合历。但对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阴阳合历却意见不统一。"(Ⅴ)
(Ⅰ)饶尚宽:《春秋战国秦汉朔闰表》(商务印书馆2006年第1版),第257页。
(Ⅱ)[清]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之《时令表》、《朔闰表》。[清]顾炎武《日知录》卷四。
(Ⅲ)张闻玉:《古代天文历法论集》(贵州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版),第135页。
(Ⅳ)饶尚宽:《春秋战国秦汉朔闰表》(商务印书馆2006年第1版),第259页。
(Ⅴ)常玉芝:《殷商历法研究》(吉林文史出版社1998年第1版),第6页。
【【图1-[清]邹伯奇《春秋经传日月考》隐公元年至隐公四年
图2-[清]成蓉镜《春秋日南至谱》。"日南至"即冬至,确认冬至的具体时间是古代历法推算的重点,章鸿钊《中国古历析疑》即谓"考我国之天文学实以'定月建'与'求日至'两大法为其始基"。(Ⅰ)
成蓉镜这里是以《古四分历》和《三统历》两相对照。当然,这些专业的历法研究大多数人都看不懂(我也看不懂),这两页书影只是想给大家一个直观感受而已。
成蓉镜书名中的"日南至"出自《左传》。《左传》提到"日南至"共有两次,一是僖公五年:"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二是昭公二十年:"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恰恰清人徐文靖《管城硕记》中正是以此为证据来护卫"月改则春移"的旧说,反驳胡安国的"夏时冠周月"之论:《春秋》是孔子的"尊王之书",所谓"王正月",是点明"周王之正月",把"春"字放在"王"字前边,是表示王者效法老天,并非"行夏之时"的意思……所谓"日南至",正因为日南至的时候按周历算是春天,不便在春天称"冬至",所以改称"日南至"。(Ⅱ)
徐文靖于此考订甚详,大可与前述赵伯雄之说互相参照。】】
另一方面是,如果涉及三统、五始这类问题,历史考据是一条线,政治理念又是另一条线。隐公元年不是周正建子而是殷正建丑,这个考订放到现在只是一个史实问题,学术小圈子里几个人讨论讨论而已,可要是放在过去,不但有可能动摇经学根基--至少"五始"就不全了,"体元以居正"也居错位了;甚至更严重的是:还可能动摇国本--你这个政权的"统"不正!
那么,隐公元年这个历法之差会不会仅仅是一个细节小错而已呢?张闻玉在《铜器历日研究》里作过一个统计:《春秋经》隐、桓、庄、闵四代共63年,其中49年建丑,8年建寅,6年建子;僖、文、宣、成四代共87年,其中58年建子,16年建丑,13年建亥。如此一来,"事实明摆着,春秋前期建丑为多,少数失闰才建子、建寅,而没有建亥的;春秋后期建子为正,少数失闰才建亥、建丑,没有建寅的。"由此出发追溯西周,"如果我们再用大量铜器历日验证,西周一代行丑正,不行子正。因为是观象授时,肉眼观察,必有失闰。少置一闰,丑正就成为子正;多置一闰,丑正就成寅正。个别铜器记载'十四月',说明西周历制粗疏,再失闰还不可避免。"(Ⅲ)
"三正"之说若被击破,经学家们开宗明义的春秋大义就要大打折扣了。"春王正月"也就少了些神秘感,多了些历法疑云。但是,即便在史实考据上已经可以板上钉钉,真正影响历史的却往往并非史实本身。在一些公羊家的政治理念里,"春王正月"断句为"春王,正月"一样是合情合理的,甚至是惟一正确的。而左学家难道就不讲义理吗?--也讲的。
(Ⅰ)章鸿钊:《中国古历析疑》(科学出版社1958年第1版),第13页。
(Ⅱ)[清]徐文靖《管城硕记》卷之九"春王正月"条:《春秋》,夫子尊王之书。王正月者,明其为周王之正月也。冠春于王,明王者之法天也。冠王于正月,示天下以遵王之时也。胡《传》谓以夏时冠周月,盖夏以寅月为春。夫子于冬子月上加一春字,春正月以下,仍记周子月事也。殊不知周以建子为正,即以建子为春也。桓公八年:"春正月乙卯,烝",《尔雅·释天》:"冬祭曰烝。"若周改月不改时,烝安得于春正月乎?……鲁冬至在周正月,《春秋》以前皆然。《春秋》谓之南至者,时以十一月为春,则不可以为冬至,直谓之南至耳。
(Ⅲ)张闻玉:《铜器历日研究》(贵州人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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