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社1999年第1版),第18-20页。
就在对"元年春王正月"这句经文的阐释上,左学家的义理阐发不但不很逊色于公羊家(比如前边介绍过的刘歆即是,即便时至近代,大学者如章太炎虽然已经重视起了金文证据,但仍然推论这里的断句应当是:"春王,正月",说"王"的真实涵义就是三统),甚至在时代上也并不比公羊家为迟--能追溯到战国的吴起和汉初的贾谊身上。
--章太炎议论《左传》,说公羊家之"五始"在《左传》里虽然未被明言却也潜藏其意,只是少了个"公即位",是为"四始",而且,《左传》也不光是叙事,也是讲义理的,对"元年春王正月"的义理阐释比公羊家还早。简述章说:《说苑·建本》载魏武侯向吴起打听"元年"的意思,吴起以"慎始"为议论,《贾子·胎教》也有类似的说法,而吴起和贾谊都是治《左传》的早期学者,在他们生活的时代里,《公羊传》还没有形诸文字呢,所以他们对"元年"之义理的阐发肯定不是从《公羊传》学来的。(Ⅰ)
章太炎最后的推论稍嫌武断,因为《公羊传》那时虽然没有成书,口耳相传的事却未必没有。但无论如何,早期左学家对春秋大义的深刻阐发确是不争的事实。
一个"春王正月",无限微言大义。大义越深刻,圣人的光环也就越耀眼。但圣人真是这样的么?
小沙弥请教老和尚:"什么是佛法真谛?"老和尚一句话不说,只是竖起了一根手指。--不错,高僧可以这样,但圣人总不能也这样吧?圣人行事,应该如天日昭昭,《论语》里记了那么多圣人之言,虽然有不少缺乏上下文的,也很可能有不少脱漏错简的,但还是可以从中看出孔子的风格是朴实明朗的,不会竖一根手指头让人家子子孙孙每人各猜一辈子。
当然,有些圣人之言也许过于超前,所以虽不见容于当时,却可以行之于后世。顾亭林就说,孔子当初对颜渊讲"行夏之时",这议论并不是为了他自己的时代而发的,而是通过颜渊传到汉武帝那里,终于在几百年之后让汉武帝实行了他"行夏之时"的政治理念。(Ⅱ)
而同样是从孔子自己的言论里,王阳明则认为孔子不可能在一些原则问题上忽左忽右,所以,孔子既然说过"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灾及其身者也",还说"吾从周",而改变周朝正朔不明明就是议礼和制度么,这就不是"从周"而是叛周了?如果孔子真这么搞,用《春秋经》来让乱臣贼子惧,这不是乌鸦站在猪身上么?
王阳明总结说:《春秋》之法,改变旧制的要批评,比如鲁国搞初税亩;紊乱王制的要批评,比如郑庄公归祊;无王命的要批评,比如莒人之入向,可这三种罪过的严重程度都远比不上改变天子正朔,孔子要这么批评别人,这不叫乌鸦站在猪身上,简直就是猪站在乌鸦身上了。(Ⅲ)
(Ⅰ)章太炎:《春秋左传读·隐公篇》。
(Ⅱ)[清]顾炎武《日知录》"立言不为一时"条:孔子言"行夏之时",固不以望之鲁之定、哀,周之景、敬也。而独以告颜渊。及汉武帝太初之元,几三百年矣,而遂行之。孔子之告颜渊,告汉武也。
(Ⅲ)[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论元年春王正月》:《春秋》之法,变旧章者必诛,若宣公之税亩;紊王制者必诛,若郑庄之归祊,无王命者必诛,若莒人之入向;是三者之有罪,固犹未至于变易天王正朔之甚也。使鲁宣、郑庄之徒举是以诘夫子,则将何辞以对?
王阳明这些话倒是重逻辑、重证据,也延续着历代学者对公羊家的一贯质疑,但他是心学祖师爷,当然也有"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一面。王阳明那场著名的"龙场悟道"成就出的《五经臆说》现在只残存了十三条,第一条就是解释"元年春王正月"的,说"元年"之书在于"正始","元"分为乾元(天元)、坤元(地元)还有人元,一国之元在于君,君之元在于心。"元"在天为生物之仁,在人则为心。国君建元就是维新之始、正心之始……(Ⅰ)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王阳明心学的一点端倪,虽然带上了很大的主观味道,但和心学后辈们思而不学的作风还是大相径庭的。
看过了"元年春王正月"的若干版本,如果从溯本求源的意义来讲,虽然可以排除一些误解,而真相如何始终难知。但是,真实影响着两千年来政治与社会的正是这无穷版本的孔子,真正的孔子反倒是一个很不重要的角色。
(Ⅰ)[明]王阳明《五经臆说》:人君即位之一年,必书元年。元者,始也,无始则无以为终。故书元年者,正始也。大哉乾元,天之始也。至哉坤元,地之始也。成位乎其中,则有人元焉。故天下之元在于王;一国之元在于君;君之元在于心。元也者,在天为生物之仁,而在人则为心。心生而有者也,曷为为君而始乎?曰:"心生而有者也。未为君,而其用止于一身;既为君,而其用关于一国。故元年者,人君为国之始也。当是时也,群臣百姓,悉意明目以观维新之始。则人君者,尤当洗心涤虑以为维新之始.故元年者,人君正心之始也."曰:"前此可无正乎?"曰:"正也,有未尽焉,此又其一始也。改元年者,人君改过迁善,修身立德之始也,端本澄源,三纲五常之始也;立政治民,休戚安危之始也。呜呼!其可以不慎乎?"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