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传详释 - 9、元年春王正月,无事可记?

作者: 熊逸14,191】字 目 录

位是要有正式典礼的,必须经由周天子的册封才行,这是很必要的合法手续,如王玉哲所谓:"诸侯对封土及人民在理论上仅有使用权而无所有权……诸侯对国土可以世袭,但其嗣君必须得天子的批准,才有权即位。……岂但诸侯后嗣必须经王之批准,连诸侯国内之卿大夫,也必须由周王直接任命。"(Ⅰ)

周天子的这个"批准",是为"策命",是一件非常郑重其事的事情。我们在青铜器铭文上可以看到这种册命,比如西周中期或晚期的《伯晨鼎》记载周王册命▓【造字:左上"甘",左下"十",右"亘"】侯伯晨,铭文大意是:"八月丙午日,王命令▓【造字:左上"甘",左下"十",右"亘"】侯伯晨说:'继承你祖先的爵位,封侯于▓【造字:左上"甘",左下"十",右"亘"】地,赏赐你黑黍酿造的香酒等等等等……'伯晨行拜谢大礼,称颂感激王的盛德云云,于是铸了这个鼎,子子孙孙永宝用。"(Ⅱ)

(现代人很多是从罗大佑《鹿港小镇》的歌词里知道"子子孙孙永宝用,世世代代传香火"的,殊不知这句话一直能追溯到周代青铜器的铭文上去。)

既然如此,隐公即位如果当真没得到周天子的册命,也许合法性真成问题呢。但这事究竟如何毕竟也难于言之凿凿。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春秋经》到底对鲁隐公是褒是贬、事情的原委究竟如何,这都越发令人困惑了。的确,无论正方还是反方,说的都有道理,基本也都能自圆其说。也许,各方面看似互相龃龉的意见并非完全针锋相对,而是各自窥探到了真相的某一个侧面、并把这一侧面夸大了而已--解读《春秋经》还真有几分盲人摸象的感觉。

如果《公羊传》、《榖梁传》的记事基本成立的话--这是程颐和胡安国都不会反驳的--那么,无论隐公的即位是否禀告了周天子,无论隐公是否完成了死去的爸爸的不良愿望,他的谦让之风毕竟是无可否认的。我们应该可以说:鲁隐公是一位礼让之君。

--这就带出了一个新问题,因为孔子恰恰是很主张以"礼让"治国的。《论语·里仁》:"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值得注意的是,孔子这里是"礼让"连书,而不是单讲一个"礼"字,钱穆解说道:"孔子常以仁礼兼言,此章独举让字。在上者若误认礼为下尊上即不免有争心,不知礼有互让义,故特举为说。所举愈切实,所诫愈显明矣。"(Ⅲ)此,赵生群便是引述《论语》本节而推演孔子《春秋经》托始于鲁隐公之意:"孔子非常赞赏礼让的行为,他对尧舜禅让推崇备至,对吴太伯、伯夷。叔齐让国的行动也是极口称道,这些都明见于《论语》;他删定《尚书》,首篇列《尧典》,与《春秋》托始隐公用意正相类似。把这一切联系起来看,可以看出孔子确实在宣扬一种'让'的精神。《春秋》记事不从周公开始,主要是因为'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对周公、文、武的事迹已多所传习,而《春秋》的主旨是要'拨乱世反之正',其手段则是针对王道衰微后的现实进行褒贬,通过'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来表达自己的理想。《春秋》的上限,大致是平王东迁之后,其所以不载鲁惠公事(惠公亦在周室东迁后),则是为了托始隐公以表现'让德'。"(Ⅳ)

(Ⅰ)王玉哲:《中华远古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591页。

(Ⅱ)《金文今译类检》(广西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433-434页。

(Ⅲ)钱穆:《论语新解》(巴蜀书社1985年第1版),第90页。

(Ⅳ)赵生群:《论孔子作〈春秋〉》,《文史》1999年第2辑,第127页。

此说不仅入情入理,还推演出了《春秋经》托始于鲁隐公之意,但遗憾的是依然以推测的成分居多,而其证据如孔子"删定《尚书》,首篇列《尧典》"云云,却远非如山铁证。当元年春王正月然,仅就如今所见的资料来说,铁证看来是无处可寻的。

归纳一下,到现在为止,在持"笔削"之说的经师眼中,"元年春王正月"这短短六个字里,所谓"孔子笔削"之迹已有两处:一是"春"字为孔子所加,二是"公即位"为孔子所删(原本还有个"王"字,但前人虽有此说,现已基本可以证伪(Ⅰ))。所以,要找"微言大义"就得着重在这两个地方下手。

而在纯粹的史料意义上,"元年春王正月"却几乎什么都没告诉我们。试想一下,假如"三传"全部失传,《春秋经》至少这一句话便恐怕没人能够看懂,更别提从中发掘出什么微言大义了。《公羊传》和《榖梁传》虽然也讲些史事背景,却多以发掘微言大义见长,史料的重任几乎都担在《左传》的肩上了。古人虽往往不敢轻忽圣典,却也有人指出了这个问题,比如常被引用的桓谭的话:"左氏《传》于《经》,犹衣之表里,相待而成。《经》而无《传》,使圣人闭门思之,十年不能知也。" (Ⅱ)如王安石讥讽《春秋经》为"断烂朝报"。(Ⅲ)尽管"断烂朝报"一语很可能是世人误解了王安石的原意,(Ⅳ)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误解还真是很像正解。而若换下"朝报",以今天的报纸为喻,钱钟书如下的这个比方无疑是最贴切不过的:"《经》之与《传》,尤类今世报纸新闻标题之与报道。苟不见报道,则祗覩标题造语之繁简,选字之难易,充量更可覩词气之为"惩"为"劝",如是而已……"(Ⅴ)

那么,下面就继《公羊传》和《榖梁传》之后,再来听听《左传》的说法。

《左传》一开篇就很奇怪,没提"元年春王正月",却先是一段看似和《春秋经·隐公元年》的文字无甚关系的叙述:

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生桓公而惠公薨,是以隐公立而奉之。

在这段之后,是《春秋经·隐公元年》的全文,接下来《左传》才开始解释"元年春王正月"和"不书即位":

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即位,摄也。

(Ⅰ)除前述外,另参: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修订本)第3页:古人记事,表明春夏秋冬的,据赵汸《春秋属辞》卷一说:"近代或有以书'王'为夫子(孔丘)特笔者,按殷人钟鼎曰:'唯正月王春吉日'之文,可见时日称'王',乃三代恒辞。"

(Ⅱ)《全后汉文》卷十四桓谭《新论·正经》。转引自钱钟书:《管锥编》(中华书局1979年第1版),第162页。

(Ⅲ)[宋]孙觉《春秋经解》周麟之跋引王安石语。转引自钱钟书:《管锥编》(中华书局1979年第1版),第162页。

(Ⅳ)罗继祖:《枫窗睉语》(中华书局1984年第1版),第2页:萧穆《敬孚类稿》(五)跋孙莘老《春秋经解》辨之,文甚长,兹概括其略于此:敬孚尝闻之长老,荆公欲释《春秋》,见孙书出,自度不能胜,乃诋《春秋》为断烂朝报,明己之不屑为,敬孚疑焉。及阅李安溪、朱高安书皆以为是荆公罪。敬孚求之《宋史》及宋人说部,皆不得其说之由来。考荆公于莘老友谊素笃,何至忌其著书,又何至因莘老而及《春秋》。后读孙氏《春秋经解》周麟之序,始知此语实出自麟之之序,荆公弟子陆佃、龚原各治《春秋》,各有撰述,凡遇疑义,辙以为有缺文,荆公笑曰:"缺文如此之多,则《春秋》乃断烂朝报矣。"语为陆、龚而发,非以贬《春秋》也。其实《春秋》为吾国编年史之祖,传之今日,断烂何病?其书虽以尊周为旨,时代使然,不当苛责。何况荆公尝著《春秋左氏解》十卷,惜不传,果目为断烂朝报尚何屑作解为耶?熊按:罗文易生歧意,"后读孙氏《春秋经解》周麟之序,始知此语实出自麟之之序",所谓"此语"是指"断烂朝报",而非后文之"荆公弟子陆佃、龚原各治《春秋》"云云。

(Ⅴ)钱钟书:《管锥编》(中华书局1979年第1版),第162页。

我们所能看到的《左传》几乎都是这个体例,而《左传》原本却不是这样的,而是上下两段连在一起,中间并没有《春秋经》的文字隔开。

早期的版本,经是经,传是传,各自独立成书,到晋人杜预手上这才把《左传》的文字拆开,按照时间顺序一一编排在《春秋经》每一年的经文当中,使经与传合而为一,是为《经传集解》。

这个"集解"和一般意义上的"集解"全然不同。一般说"集解",是汇集一众学者的解说,比如《论语集解》,而杜预的《经传集解》却是"聚集经传为之作解"。据孔颖达的意见,左丘明创作《左传》,不敢和孔圣人的大作杂在一起,所以作为教辅的单行本在教材之外单独成书,而这种情形并非《左传》独有,《公羊传》、《榖梁传》,乃至毛公和韩婴为《诗经》作传,都是经与传各自单行的。如果从表示敬意的角度来看,目的确实达到了,但对于阅读来说却着实不便,所以杜预才把《春秋经》和《左传》编辑在一起而加以解释。(Ⅰ)

而《左传》的编排似乎早有人动过手脚,分年必以"某年"另起,比如这里,便把意思完整的一段文字给隔成两处了。(Ⅱ)

(Ⅰ)[晋]杜预/注,[唐]孔颖达/正义《春秋左传注疏》卷第一"春秋左氏传序":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名曰《经传集解》。[疏]"分经"至"集解"。○丘明作传,不敢与圣言相乱,故与经别行,何止丘明、公羊、穀梁?及毛公、韩婴之为《诗》作传,莫不皆尔。经传异处,于省览为烦,故杜分年相附,别其经传,聚集而解之。杜言"集解",谓聚集经传为之作解,何晏《论语集解》乃聚集诸家义理以解《论语》,言同而意异也。

(Ⅱ)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修订本)(中华书局1990年第2版,第5页)释"惠公元妃孟子……是以隐公立而奉之":此与下传"元年春王正月不书即位摄也"为一传,后人分传之年,必以"某年"另起,故将此段提前而与下文隔绝。杜注云"为《经》元年不书即位传",则所见本已妄为分割矣。

先把这段文字翻译一下:

【译文】

惠公的正印夫人是孟子。孟子死了,声子续弦,生下隐公。

宋武公生了个女儿,叫做仲子,仲子一生下来手上就有字:"为鲁夫人",所以仲子就嫁到我国,生了桓公。惠公不久就死了,于是隐公摄政,以尊奉桓公。

元年春,周历正月。《春秋经》之所以不记载隐公即位,是因为隐公并未即位,而是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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