癖不近人情。长谷川如是闲不营结婚家庭生活。周作人也有一种冷。冷是因为他们是无神论,这点大不如柏拉图。他们学希腊哲学家的知性,而没有学得希腊哲学家的身份的自觉。张爱玲比他们都好,但是她也不宜於中国人家。笛卡儿、爱因斯坦、寺田寅彦、冈洁、汤川秀树他们倒是热情正常,也没有乖张,也没有癖。
五四运动初期的文学,是受了希腊柏拉图一派知性的影响,所以虽然幼稚,倒是可以使人兴起。五四青年有一种新的身分的自喜,那也是近於希腊哲学者的身分。而後来变得不好,则是因为一转转入了模仿西洋中世纪文艺复兴後恶俗的艺术与哲学一派。欧洲文艺复兴,苏醒了希腊的知性,但是希腊哲学家的身份的自觉,则在以後的艺术者与哲学者当中不再存在了。达文西好,但他宁是科学者。艺术是米盖朗基罗的雕刻大卫像及黎明好,而拉斐尔则是俗物。
文学是随着宗教改革後诸侯贵族势力的新兴,小说里的男女爱情也带上了一份高贵浪漫的,但是高贵得有一种清新,与後来的浪漫主义文学的不同。後来产业革命与英国成立大宪章及法国革命所引起的浪漫主义则是慾情的、强力的,没有那种高贵了。法国革命後文学的作者身分遂明白注定是小市民的了。小市民的人格是守秩序与勇敢,我身存在的见证是对国家有纳税与当兵的义务,通过代议制,有干预国家财政,表决战争媾和的权利。你有你表决的权利,但是你凭什麽标准来表决是非呢?则以为义务与权利就是道德,再加上科学的常识与事务的常例,就可作表决的标准了。权利是还有生命财产的安全及居住的自由,与言论结社的自由,但都是社会的,没有一点讲到天道自然,虽有言论的权利,你又能言论些什麽呢?近世西洋文学的作者便是这种小市民的素质,对於自然与天下国家没有大的智慧与感情,他们能得到些什麽呢?他们所寻求的又是些什麽呢?他们造作了浪漫主义文学,自然主义文学等等,翻来覆去,见证不得一个真的东西。因为你要见证一个对象,必先要有一个座标,然而作为主体的你的作家身分就是这样藐小不实的,哪里会有什麽结果呢?
所以除了柏拉图一派以外,近代西洋小市民的文学,是由三种东西构成的,一、物理学的条理章法,包括立体的、投影的、与统计学的描写方法。二、动物的肉体的感触,包括生命力与慾情的心理分析与行为上的映像的描写座标。三、巫魇的情绪,包括怪力乱神的旋律与破裂的描写展开。这些完全是无明。而中国现在文坛在模仿的,即是这一种西洋文学。
但是连这个今也成了是古典的了。
第二次大战後这三十几年来,世界性的产业国家主义社会的庞大物量,最後把人的智慧与感情都压灭,家庭之内断绝,人与人断绝,对物的感情断绝,连到言语的能力都急遽的退化了。文学上已失了在感情上构成故事的才能,只可以犯罪推理小说的物理的旋律来吸引读者。连这个也怕麻烦了,继起的是男女肉体的秽亵小说,但这也要过时,因为秽亵虽不用情,但也要用感,现代人是连感官也疲惫了。於是出来代替的是不用思考,也不用感官的报告文学,但是报告的还有事件,而人们今是对事件也漠然了,漠然到像猫看电视。现代人是已到了人的生命都被破坏了。於是小说让位於漫画,现在日本是大学生在电车里看漫画。秽亵小说也让位於秽亵漫画。秽亵也已钝了刺激性,人们仍旧看它,只当是与打拍金珂一样,为填满时间与空间的空虚。这里文学上如果还有一点人性的记忆,那是嬉皮的不信。不信、不信,现代人是对什麽都不信,而能有着不信的自觉,哪怕是极其藐小的,飘忽的,已是可贵的了。然而单单靠这,到底不足以建立文学,柏拉图一派以外的十八、九世纪以来被视为主流的、西洋小市民文学,到此遂也告终了。
虽亦有得诺贝尔奖的,如川端康成的与索忍尼辛的作品,也於大势无补。诺贝尔奖有它的用意,取川端,是为今时被荒废了的美。川端的「雪乡」是有种杳深的高远之思。取索忍尼辛,则是为今时被麻木了的正义感。但是川端的「雪乡」欠天然,也不好玩,「雪乡」之後的川端作品就都堕入艺术的幽闇之谷了。这还因他的是西洋作家的素质,若他是士,则晓得礼乐文章,也不会自己寻到艺术的幽谷去了。
索忍尼辛写苏俄集中营的虐待囚犯,对之提出强烈的抗议,但是文章不及张爱玲的「赤地之恋」。赤地之恋里写的是敌我共同面对着侮辱人类的严重事态,要就是被侮辱者与侮辱者一同翻身,比索忍尼辛的抗议深广。索忍尼辛的作品里没有开创时代的新风。在与美国记者问答里,他说他还是同意俄国行独裁政治,但是反对集中营非人道的残虐。他若是中国之士,识得礼乐之治,当不致这样的差劲,便是文章的气概与写法也将可以是不同的了。
一样的对不正义抗议的作品,纪德的非洲法国殖民地记行,还比索忍尼辛的有一种清新。这种清新也许只是战前法国的,而索忍尼辛的则是俄国天主教的。现在要是文学上又有希腊的新风就好得多,但这已是必不可能的了。希腊精神在物理学上最後的一人是汤川秀树,他很不以今时年轻一辈的物理学者为然,说道:「科学的可贵是有预言的能力,今世纪四十年代以後却只靠宾验。」他在对後辈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江崎玲的谈话中,就表示了这点。
今时惟有来复兴比柏拉图一派的文学更好的、中国的礼乐文章。这里建立中国的现代文学第一先要有作家必须是士的自觉。譬如看平剧樊江关,先要看樊梨花与薛金莲的相貌好,文章也是先要作者的相貌好。
三
西洋文学的作家譬如当律师,是小市民的一种职业上的分工。文学与其他的学问分工,譬如写历史的记录与哲学的论文就不是文学。文学又小说、戏剧作家、诗人、各各分工。如此,文学的范围变得很狭小,西洋文学的主题是恋爱。
中国文学是万物的言灵,写历史记述与哲学论文都可以是文章,如史记里写天文河渠亦都是文章。西洋是早先希腊柏拉图集里讲哲学数学物理学政治亦是清新的好文章。今人视文学独立为当然,不知此是西洋小市民的分工制观念。如果是天下士,当然礼乐文章遍在於一切。
中国文学的破坏,自宋儒起。
宋儒崇道学而鄙视文章,此与杨雄的说文章小道又自不同,杨雄说这话,是他於文章有余。宋儒说这话,却是於文章无知。宋儒是先已一半失去了士的身分,所以连对於礼乐文章这句话亦无知。程朱的话不好,如王阳明与其後黄梨洲的诗文最高亦只能算第二流。他们的只见是道学,不能万事相忘於文章。而今日的中国文坛则又是学了西洋的分工制。
西洋的艺术品与非艺术品分开,艺术品专供在教堂与美术馆。文学作品与非文学的文件分开亦是如此。中国是日常用的器皿皆好,文章与书法皆不是艺术,而是在艺术之上。文章若是不能超越艺术,即不是天然的。中国文学是通在於非文学处,以此更知礼乐文章这句话的意思好了。朱天心的「击壤歌」就豁脱了今人所谓「文艺」的艺。
「击壤歌」凡四部,写与女孩子玩,也与男孩子玩,却未涉恋爱,这就是大大的放宽了文章的境界了。如此,才是要写恋爱方可以写得非常好的。这境界宽阔,就是礼乐文章的底子。现今的青年作者中,文笔精致高华的好几位,这里就要看各人的志气来是其文章的品级与前途了。志气惟士有之,小市民的是慾望与打算。
朱熹、王阳明的诗文,人若不为道学,不会去读它。但是我们全不为什麽而读苏轼的诗文,不为哲学而读庄子,不为学历史而读史记,不为文学而看红楼梦,可以请个看个无数遍,也还是喜欢,想之不完。这即是礼乐文章。文章要忘记礼乐,因为文章就是礼乐。文章更要忘记文学。文章要随便翻出哪一段都可看。
好的文章从哪一段看起来都可以,因为它豁脱了旋律,又彷佛连没有一个中心事件做主题,然而处处都相见。
四
诗经的颂、大雅、小雅,是士所作,国风是民所作。士的文章的体制,列於「文心雕龙」,不说内容,单就那规模的完备已为西洋所无。民的文学是民谣、童谣、平话与章回小说、戏曲,亦西洋无其比。民的文学皆带国风的一个风字,西洋文学首先就没有这个风字。
中国而且是士教化民的文学。周礼王制,太史采地方民间之风谣,诵於天子,以之观政之得失。教化也不是士指导民的文学,而是像文王之化行於南国,而汉水有游女之诗。这士的文学与民的文学的关系,又是西洋所没有的。
这士与民的关系,原来是王官与王民的关系。
周朝的王制建立在井田制,士皆是王官,民皆是王民。士有下士、中士、上士,上士之上是大夫,分下大夫、中大夫、上大夫,皆有禄以代耕。大夫仕於朝廷,以及为乡遂之长。而士则在於民间,依於井田制的各单位,率民祭祀,发动耕作与收获,掌学校教化,率民筑堤治水,率民军训与出征,率民作器车通有无,率民警护关防。
列宁的发想,工农兵苏维埃,是以工厂区与农村为单位的,结合工农兵的组织,生产与政治为一体,立法司法行政为一体,而以共产党员为领导。这与井田制的王宫王民有类似,但是两者在性质上与效能上完全不同。
中国的井田制到周朝止,行了三千年,是自然生成的,为礼乐政治的基盘。而苏维埃的基盘,国有土地与国有工厂的产业政治单位编成则是造作的,未成情操,而指令以阶级斗争为意识,其党员的指导地位彷佛类似王宫,但怎及士的知性与有感情。井田的王宫王民融合的行动力,远比苏维埃的更强大切实深远,苏维埃的行动力却是夸张的,浪费的,经久了容易陈腐,遇外敌就会解体。井田的王制多有文物的创造,苏俄却是连文学也没有了。如此拿苏维埃来一比,更知周礼王制虽在今日看来亦还是最新式的。
中国文明的政治不是权力的统治,而是教育的政治,昔人所谓王化,今读了周礼的王官与王民,才真的明白了。而且从王风这句话,重新明白了中国的文学从王官与王民的关系,重新明白了士的文学与民的文学。
有人曾说,要中国遍地都是教会才好了。但是教会何如井田制,牧师也不及士,牧师只管祭,士则兼管祭与政。井田制度至周末而废,但其精神不改,实质多有留存。实质如管仲立州闾邻伍之制,还是因为有地方之士为干部。秦废封建为郡县,郡县之冶也还是靠地方处处有士为干部,於民如王官之於王民。所以中国能不像欧洲封建的受领主统制,比欧洲的早一千八百年前就行起了郡县制。其实郡县制亦不过是上面废了诸侯,地方的州闾邻伍还是从来就有在那里的。
王官与王民不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而是王官与王民共治,所以世界上惟独中国之民自古以来一直亲近政治,中国史上独有的民间起兵便是由於此。民间起兵时也是士与民在一道。
精神上最显然的是表现在文学,中国是士的文学也非常接近於民的文学,民的文学也非常接近於上的文学。士的文学有采桑、采莲、采菱、捣衣之诗,是写民之生活风景,民的文学如民谣童谣平话则多讲政局时势与英雄豪杰之事。而且两者在情调上与见识上非常接近,还有是在对女人的情调与见识上亦两者差不多是一致。这都是中国文学所独有的。
以下就专来说民的文学。
五
我曾提及要年轻学生也看看征东征西,杨家将等,这些被今时文学者看不起的小说里,其实有着中国的、农民的见识的喜乐活泼可爱。我小时就看过的,至今有机会时也会寻了来再看一遍,与小时的兴趣并不改变。在居所景美兴隆路上小书坊里,偶还见到有这些书,都是印刷装订极坏,大书店里恐怕都不摆这些书了,不免担心它会淹没。今写中国文学史话,再来考察一番,才知这个问题极大,这些小说乃是民的文学,它与士的文学都是中国独有,为世界上何国的文学皆所不及的。年轻学生不是也看看,而是必看之书。
民的文学的种类有民谣、童谣、民歌(民歌分竹枝词、子夜歌、襄阳乐等),唐以前的多收在「古乐府集」里。及平话与说书,有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三笑姻缘,以及四游记(东游记、西游记、南游记、北游记)与平妖传。还有说唐、残唐五代平话、征东征西、五虎平西、杨家将、岳传。平话与说书经过文人编修的有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虽经过文人改编,亦还是民的文学,不属於士的文学。民的文学还有元曲与明清以来的地方戏与平剧。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