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中国的文学就是:一、对大自然的感激。二、忠君。三、好玩。四、喜反。
※对大自然的感激
对大自然的感激,最早的就是舜的卿云歌,尚书尧典与洪范就是日月星辰与岁时、名山大山与天子巡狩的文章。
诗经讲朝阳里的梧桐与凤凰,讲「倬彼云汉」,讲「七月流火」,讲「春日迟迟」。楚辞虽多名状草木,还不及诗经的阳光世界,与种稻割麦蒸尝的陇亩与家室风景。易经的象、文言与系辞,与老子庄子,皆是世界上最好的文章,皆是直接写的大自然。孟子的文章好,是写的人对大自然的觉。周礼王制,惟王建国,与春官夏官秋官冬官,是中国文学里朝廷之尊与官人的贵气的由来。
宋玉的赋比屈原的离骚更近於自然,高唐赋写那神女对楚襄王问,「妾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巫山之下」,与後来曹植写洛神的容貌若晓日之发芙蕖,其姿态是「若将进而徘徊,意欲止而复翔,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皆是人与自然同一美。其写东邻之女,「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脂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是比数学还绝对。司马相如与司马迁都有这样自然,班固就在自然上较差了。後世是李白苏轼的诗有大自然的浩浩,而亲切现前。中国文学的仙意,与此有关。
班固的汉书不及史记,是汉书里理人事压没了自然。李白说六朝的诗不好,也是因为六朝的诗里人事胜於自然。宋儒很败坏了中国文学的传统,因为宋儒只知在那里讲天理与气,但是不知天意,又不知大自然的象与文言,变得更是人事压没了自然。
西洋文学就低俗在其有人事而无天意。
西洋的古代文学没有写自然风景,近世的有写自然风景,如托尔斯泰写俄罗斯的大雪旷野中的马车,如英国王尔德童话中的为月光,但皆是只写了物形,没有写得大自然的象,那情绪也是人事的,不知自然是无情而有意,所谓天意。近世西洋的画家想要脱出物形,但亦还是画不得大自然的象。想要弃绝情绪,但亦还是画不得大自然的意思。
西洋是古时有先知与女巫预言神意,但也神意不即是天意。冈洁说自然科学不能知自然,而只能知自然的末端的表面的现象。宗教能知大自然的根本与无生有,但是不知其变化演绎。西洋的先知与女巫知神意而未必知天意,西洋的产国主义的做法今到了严重破坏自然环境,此中消息是早在他们的文学中已透露了。西洋文学里没有自然。如此缠更知道中国的礼乐文章的可贵了。乐就是通於大自然的。西洋没有礼乐之乐,西洋音乐的都是人事的情绪。贝多芬读了舒伯特的乐谱,说是有神的光,但也只是接近古希腊柏拉图的对自然的新鲜感罢了。
而如此亦可来评中国历代文学的气运了。凡属三分人事,七分天意的,乃是新朝方当开创之际,这在当时的音乐与文章里最显明的可以看出。如西汉,唐初宋初的文章,皆有日月山川的气象。明初清初的较差,亦明初尚有高青邱的诗,清初尚有王渔洋的诗,比较的清明高标。一份人家亦是如此,凡属三分人事,七分天意的,必是兴旺之家。
其次,凡属五分人事,五分天意的,则是到得全盛时代了。如东汉盛时,如唐朝开元年间。
东汉的盛时比西汉丰饶,但东汉是虽当光武帝复国之初亦没有西汉的清新。汉乐府中许多好的都是东汉盛时的,但也还是不及西汉的。杜甫也是不及李白。两人只相差十岁,但李白的诗是初唐到盛唐过渡期的顶点,杜甫是盛唐到晚唐过渡期的顶点。李白有「浮生若大梦」,与「登高台、望远海、六鳌骨已霜、三山今安在」的诗,非杜甫所能有。杜甫有「禹功接混茫」的诗,亦非其後柳宗元与刘禹锡所可及。初宋的诗文是欧阳修与梅圣俞,苏轼是初宋过渡到盛宋的顶点,而如秦观柳永就是宋全盛时的了。盛极则衰。清朝袁枚的诗所以不好。
又其次就是七分之事,三分天意,落入衰期了,最显着的是五代。以前五胡乱华,乱中还有新机,都不像残唐五代的诗文最是熟滥恶调。还有宋亡後辽金的诗讲故国末季之痛,而没有一点轩豁。金诗只有一个元好问,亦缺少一个兴字。
元由的好是音腔亮烈。蒙古入主中国是一劫,元曲的那亮烈使人强,也多少近於兴。内容是「汉宫秋」与「长生殿」好。汉宫秋有塞外的雁声,长生殿是其乱流落中旧乐工李龟年的唱词好。南曲是桃花扇的结尾好,牡丹亭则是开头游园惊梦好。清朝惟红楼梦的宝玉与黛玉是生在大自然里的。但是到得曲与小说,文章已离开士了。当时之士,是宋儒加上科举,连一分天机亦没有了。
佛教讲空色,本是从大自然的悟得,而其结果,乃至於否定了对现实的自然界。基督教的信神,亦本是从大自然的悟得,而其结果乃至於否定了对现实的自然界的新知识。宋儒讲理气(天理与气数)原是有对易经的新发见,其先陈搏邵康节是道家,以之开拓了对大自然的新的说明方法,其传却在朱子。可是後之宋学者,收缩为只讲天理与人欲,易经是读朱注,而宗程传,程颐的易传是以人理糊没了大自然,後来儒生又包办了科举,他们对现实的自然界疏隔的程度,到了对现实的世事亦迂腐无知。而自此,士遂无复文章了。
宋词尚是士的文学,作者有士的自觉,最代表的是晏殊,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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