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史话 - 中国文学的作者

作者: 胡兰成14,600】字 目 录

到水边一步,看着书生的脸说道:「我两人亲则是亲,但是我不恋爱。」她这样说时,水边的小桃花笑了,笑她不知恋爱可以是未有题名的。看你这水边的人儿,波心女心都已在不稳了。这种糊涂成为六朝民歌的基本境界之一,西洋人是没有的,西洋人於恋爱有浪漫,但是怎及得这糊涂?

还有一种糊涂是打情骂俏,岂知弄假成了真。在乡村是男女隔着田畈溪水对唱山歌,男的挑拨过来,女的总是唱反歌嘲讽来拒否,只顾比唱歌不肯认输,不知是什麽时候起却相好在一淘了,刚才唱的话原来都是假的,连自己亦不知道刚才的是真心真意,假言假语。西洋女人会装拒绝,但那是精明的、算计过的手段,不及中国的是糊涂得好。这种山歌,在古乐府里没有采入,我在广西教书时,在现地就有的。

西洋女人在社交场合对男人耍手段,可以把来为小说,但是不可把来为诗。惟独中国的打情骂俏可以是歌与诗。西洋的恋爱诗一味隆重正经,不及中国人於恋爱亦能是跌荡自喜的。

然而中国人一等到两人都明白了是在恋爱了,可又变为平实得使人惊。如北齐时苏小小的诗:「郎骑青骢马,妾乘油壁车,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若在西洋诗,这时正是达到浪漫的高xdx潮呢,哪里就肯这样的平实了。结同心就是订终身,恋爱了亦只是这个亲字。中国人一爱就讲结婚,要讲结婚是恋爱的结果也好,像桃花结了桃子,看它在枝头成熟,摘了供在堂前桌上,亦有初夏的阳光。而西洋的恋爱诗多为恋爱自身即是一切,结婚就完蛋。西洋人的恋爱是不结果的,结婚是恋爱的坟墓。有这些相差,可知我们是不可以学做西洋诗的了。

中国人的亲是对人世现实的亲,所以看爱人的美貌也是现实的,而且是当作平等之人看待。西洋诗里爱人的相貌就不能家常,对爱人又不知自居於何地,西洋人是对人对物都不得平明,学西洋诗的人当他们的不安是比中国诗的平凡世俗好,那是大错了。子夜歌里有一首,是男人在路上等着了她,喜爱得又赞她的相貌生得好看,你一来路上都芳芬了,女子答歌:「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便是这样的现实而有天意,是那麽和惠的,满满的喜悦,然而真是大极了,比西洋文学里的什麽浪漫、求真理好百倍。

原来恋爱二字,中国人的与西洋人的根本不同。

西洋人平时都是人与人有隔,人与物有隔,今对於有隔的人要来爱我,或是去爱他,总觉得怪怪的。恋爱是对一人永远地无法了解的对象攻打、追求、苦恼、昂奋,在地狱与天堂的边缘,两边都攀不着,一切只是一个恋爱自身的成败,失败了是完蛋,成功了也是完了。

西洋近世伟大的恋爱要算英皇乔治五世为一妇人而退位与她结婚,以後就是过的温莎公爵与温莎公爵夫人的生活。前半是轰轰烈烈,後半却使人觉得差劲。恋爱总要有一点创造才好。中国人年轻男女恋爱,先就想好了,将来的前途,妻子帮丈夫成名,家里的事情她来,又一等是夫妻开个小店,她一定要起得早把店堂打扫收拾得整整齐齐。恋爱是人生事业的开始。可以是这样理知的,就因为中国人的恋爱是平实的。

中国人的恋爱是有不是恋爱者为背境。朱天心的「击壤歌」写小虾与一般女孩子玩,也与男孩子玩,不涉恋爱,亦不涉事业,而可以成为一部好的文学作品,这只有中国的,西洋文学里不能有。西洋人不能像小虾的对他人有兴趣,也不能有对红砖路与吃食的情意,虽然他们也走路,也吃食。他们也不曾像小虾一般人的游荡。所以西洋文学不出恋爱的与事件的,不能有像击壤歌的作品。西洋的诗集里大半是恋爱诗,李白苏轼的集里却绝少恋爱诗,而最有男女之美。故此,如子夜歌虽写恋爱亦与西洋的恋爱诗在品质上是有着不同的。余光中说话道三不道两,他亦有一句话说的对,「现代诗趋向民谣化」,但是他愿意再多知道一点吗?

我喜欢看平剧「拾玉触」,母亲不在家,姑娘坐在门口绣花带管小鸡,街坊人家的家常打扮,身上还系着前遮栏,因为是姑娘,什麽打扮都可以像戏装的好看。她度针线的姿态与饲鸡赶鸡的动作,都是生活的美。一个书生经过,一觑着就二人心都浑了,书生丢下玉镯而去,她又喜又害怕的去拾,却被书生瞧破了,随後又被邻家的妈妈看出苗头了,总是羞愧隐藏也来不及,落後只得招了出来,一颗心跳得急急的,托妈妈去说媒。这要讲恋爱,学西洋文学的人看了会说是浅薄,但我觉得是什麽都在这里了。

文明的最起码条件是人生的幅从食与色解放出来了,扩大了,延长了。

低等动物如蜉羽与草虫,只为生殖与性,幼年期很短,只为此而准备,及发育成熟,交尾完了就死。至高等动物则幼年期与晚年期延长了。至於人,更有长长的人生与性无交涉而可以是美的。思春期以前的与以後的。第一注意到进化的这种程序的是佛教,僧尼可以一生不破色戒而不缺少什麽。别的文明民族也有把童男童女的境界看做人生最高的境界。中国文学的幅广阔,便是能从恋爱解放出来,又从食也解放出来。马克斯讲唯物主义,而共产国内无文学;佛洛依德讲性慾为本的文化论,末流至於性变态文学泛滥,也是灭绝了文学。由此可知李白苏轼集里绝少恋爱诗,真是中国文学的幅广大。

中国是不但士的文学如此,民的文学亦从色解放出来,所以有广大的幅,子夜歌与竹枝辞等情歌只是民的文学的一个小部份,此外还有民谣童谣是与恋爱完全无关的,还有说书的章回小说与元曲当中也有许多是不关恋爱的。若非从色解放出来,即如元曲,也不能有这样广的题材了。

元曲是民的文学,而由士协力所成。当时是异族入主中国,士心存自觉,志气未堕,故其协力民的文学,能有如此亮烈的元曲,而亦是因中国的民的文学与士的文学本来有一种接近,才可以两者这样协力得无间然。其後三国、水浒、西游亦是士协力民的文学,尚存此壮健。又其後科举八股之害益深,士质亦差,腐儒之不得意者与页生学人之刁笔者或取资民的文学,如拍案惊奇,而多有恶气,或独自制造,如金瓶梅,淫秽最是一病。还不如征东征西等全不经文人沾手的民的文学之元气。惟红楼梦虽系个人之作,都因曹雪芹是个不世出的大天才,故其成就能在一切限制之外。

故知士的文学与民的文学的关系,则知胡适之的「白话文学史」所云真是肤浅,而且亦知今文坛所云「文学要大众化」在理论上的粗疏。说「文学要表现社会,表现民族」,但是也要有你本人对这社会与自己所属这民族的看法。

你要写文章来表现时代、表现社会,你即先要知现代的是产业国家主义的社会。你要表现民族与爱国,你即先要知道中国文明是世界的正统。你要文学为大众,你即先要知道孙先生的唤起民众。文学给民众的是像诗经说的一个兴字。文坛以为文学为大众就是要表现大众的生活苦痛,若是左派文学,还更呼号大众站在自已的立场起来斗争。殊不知大众倒是喜欢像三国演义的话说天下大势,喜欢像薛丁山樊梨花的英雄美人,因为纵然是农民,他也是愿意把自己的人生的幅来显豁,若要斗争,他要比站在自己的功利的立场更广大的胸襟来斗。所以中国历来天下造反,多是文学只做了一个「兴」字,再给民间一个不甚切题的名目;真的名目是在起义中方出现并且确立的。文学唤起民众的骨子还是在士与民,王官与王民的关系的遗传。但这里既是说的文学,最根本的还是要知道文学是什麽,文学是在兴与赋与比,其根据是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

说什麽表现大众、表现时代,文学都是表现作者自己,表现作者对天地万物的观,而你自己与大众亦即都在内了。你是何等样人?你所抱的是什麽观?好来表现大众?且又你可以知道表现的方法是要通过物形而描写其背後的象,故可以单画一株荷花亦就是画出了天地节气,连在水边游嬉的人儿了。表现大众又岂是必定要描写大众?不看看朱天心的「击壤歌」,你说的那些大来头的话她写的都不是,然而什麽都有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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