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深兄:
我这季读英国近代戏剧,很有趣。这些戏剧看来有一股切身的感觉。William Archer的The Old Drama and the New在我脑中留下很深的印象。他说伊利沙白时代的戏剧虽偶有佳处,但大体讲来,都是野蛮时代的作品,一百几十年的盲目崇拜,(从Lamb到Swinburne)不知骗了许多人:他举出当时的代表著作若干种,加以详细的分析,证明他的这个主张,实在是道理很对,教人不得不佩服。我这一气在廿五天内看了十八个剧本,两本近代戏剧史,兴趣正在方兴未艾,将来的课程中决定了充量的选习近代文学各课,法文德文,预备多念些功课,有闲暇时再多学一种意大利文。我又凑巧看到了顾颉刚的《古史辨》书中论禹是神的一段,从前虽在《努力》看见过,如今看来,更觉有味。尤其是那篇自序,态度诚恳,说话直率,作得好极,序尾讲迫于生计不能进行他的计划,这更是过来人所同疾首整额,努目攒拳的。
弟湘 四月二十日
景深兄:
我决计就回国了,缘故你也知道了。推源西人鄙蔑我们华族的道理,不过是他们以为天生得比我们好,比我们进化,我们受蹂躏侮辱是应该的,合于自然的定则。我们要问:现状不必比,但是,华族天生得是差似他们吗?如若真是,那我们就该受践踏不必出怨言——除非没有出息去求怜悯。我的回答是:不!就拿文学来讲:平常总以为从莎士比亚那时到现在不过三百年,英国就产生这么伟大的一个人物,我们中国的文学已有两三千年了,实在不及他们那么猛进。其实不然——英国文学发源远在四五世纪间,离现在已经一千五百年了。至于莎士比亚的文章也并非个个字都是圣经,他们教授亲自讲的,他的佳作如录入一书,那书是并不十分厚的。罗斯金也曾比较过米尔顿同但丁,他说但丁的真金多,米尔顿的有许多假铜:这便是盎格罗撒克逊民族所自夸到天上的诗歌的真相。至于科学,我们也并非天生的不中——古代纯凭经验构成的天文与医学可证——不过我们不能那样寻根究底,所以尚不曾发明出科学来。华族如今的退化无庸讳言,但并非天生的不能。我回国后决计复活起古代的理想,人格,文化,与美丽,要极端的自由,极端的寻根究底。能作到怎样,就看天禀了。
子沅
(这信与寄罗念生的某一封信全然相同。)
景深兄:
接到《文学周报》第五卷第二十三号和第二十四号,给我两个惊喜。你译的意大利童话《盖留梭》,文笔我留意看过去,完全是中文的语气,毫无生硬的欧化词语,比《悒郁》更进一竿头。将来《柴霍甫短篇小说全集》脱稿之后,我相信一定能在文坛上放一异采。创造一种新的白话,让它能适用于我们所处的新环境中,这种白话比《水浒》《红楼梦》《儒林外史》的那种更丰富,柔韧,但同时要不失去中文的语气:这便是我们这班人的天职。你这篇译文所取的途径我看来是康庄大道,作到神化之时,便与古文中的《左传》,英文中的《旁观者》能够一样。还有元度译的《小村子》,简直可以说是一篇“散文诗”。“散文诗”在中国很时髦,但是老实说一句,作者虽多,简直没有一个是懂得作它的。节奏,境地,辞藻:这是“散文诗”的原素。当中节奏最重要:因得有境地,有辞藻,还不过是散文,须要加上节奏,“散文诗”这名词方有存在的根据。元度的译文好处便在它节奏和谐。我近来不曾作多少事,只是对着窗子看外边绿草上落四月的春雪:早晨听到抱红鸟啁啾个不歇,看见它们像麻雀般小巧的身躯在尚未著叶的树枝上跳跃,如今却是无闻无见了。芝城靠湖,所以如此。江南现在想已经飞絮了。
弟子沅 四月七日于芝加哥
景深兄:
《草莽集》出来了。这于作者自己,好像头一胎的儿子对于产妇,当然是一个欣悦。尤其是这色采端重而不板滞,秀媚而同时雄浑的封面,给了我一个高度的愉快,它是唐仲明(名亮)的手笔。印刷时,因了我的疏忽,没有能把“唐仲明作封面”六字印在封面的后幅:这在他自然是很能谅解,不过我总歉仄得很。此书印得很雅致,这是应当多谢开明书店同印刷所的。不过有几处地方希望再版时更改好一点,便是:一、上述的,封面后幅加入那六字;二、标点要排在字旁(这层我曾力争过,但因种种的不得已,此版中不能改正,我是很能谅解的;三、我个人如今应用一种自定的标点,再版时一定要按照此法改正这初版中的标点;四、序诗的花边改成尾声那种;五、《王娇》中有几段,它们的行的高矮不对,要改;六、一五一页上的“鸭兽”两字应当改作“铜鸭”。我在此集中用分类法排列出各诗,本不如编年法那么妥当。不过我想让我各方面的努力更明显的映出,所以暂时不用了它,将来的集子就仍然要用那较妥的编年法。关于我的诗,文坛上有何值得回答或需要回答的文章,我自然要回答的,否则置之不理。
弟湘 十一月十四日
景深兄:
连收到你的两封信。《北海纪游》找到了,我说不出的欢喜,多谢。你看诗极有眼光。《热情》却是受了屈原的影响:“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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