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作品集 - 过海记

作者: 海明威22,803】字 目 录

胳膊扭到背后,用足了力气往后扳,可是我扳过头了,因为我感觉到他的胳膊折断了。他胳膊折断的时候嘴里还发出了一个古怪却不大的声响,尽管脖子等等都叫我给抓着,他还是向前冲来,在我肩上咬了一口。我呢,一感觉到他胳膊断了,就把他的胳膊放开。这条胳膊对他已经起不了作用了,我就用双手揪住他的脖子,朋友,那个辛先生扑腾起来可简直像条鱼一样,真的,连那条断臂都在那儿直晃荡,但我还是把他向前按倒,压得他普通跪下了,我两个大拇指深深地掐进了他的嘴窝后,他脖子里那些管管儿什么的全让我给拗弯了,最后吧嗒一声扭断了。真的,是有吧嗒一声的,听得可清楚了。

他的身子瘫在我手里不动了,过了会儿我才把他放下。他面孔朝天,一动不动的就横在船梢,身上依然穿得漂漂亮亮,两脚直伸到舵手舱里,我于是就撇下他走了。

我从舵手舱的地板上把散落的钞票一一捡起,拿来放在罗经柜上,点了数。然后我就接过舵轮,叫埃迪到船梢去找找可有什么铁块没有,以前我们在斑礁区或岩底深区捕底鱼时,不敢冒险直接把锚抛下,往往就拿这种铁块当锚使用。

"我啥也找不到呀,"他说。他是怕到辛先生那边去呢。

"你来掌舵,"我说。"继续向外海开。"

下面船舱里有一些动静,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

我找到了两块合用的--那是我们在托图加斯的老煤码头上弄来的铁块--……

[续过海记上一小节]我又找了些大号的钓鱼绳,把两个重重的大家伙拴在辛先生的脚踝上。等我们的船开到了离岸约两英里,我就把他推下了海。拖到滚轮上一推,他就顺顺当当地滑到海里去了。我连他的口袋都没去翻看。我真不想再去摆弄他了。

他横在船梢时鼻子里嘴里流过些血,我就打了一桶,从船尾底下拿出板刷来把血迹擦得干干净净。为了打这桶我差点儿给摔到海里--船开得太快了。

"开慢点,"我对埃迪说。

"他要是浮起来怎么办?"埃迪说。

"我把他扔到七百来英寻①深的下去了,"我说。"他要一路往下沉,沉到那么深。七百英寻可深着哪,老弟。不到产生气抬他上浮他是不会往上浮的,何况在这段时间里还有流推他走,还有鱼儿来把他当点心。算了吧,"我说,

“辛先生是用不着你为他心的了。"①合一千二百八十多米。

"你到底有什么事跟他过不去?"埃迪问我。

"没什么,"我说。"这样好打交道的人,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呢。不过我总觉得这里边有些不对头。"

"你干吗杀了他呢?"

"可以免得去害死另外十二个唐山佬,"我对他说。

"哈利,"他说,"你得让我喝一口了,我觉得肚子里的东西全涌上来了。我见了他那颗散了架的脑袋就直恶心。"

我就给他喝了一口。

"那帮唐山佬怎么办?"埃迪说。

"我要尽快放他们跑,"我对他说。"免得那么大的气味污了我的船舱。"

"你打算把他们弄到哪儿去呢?"

"马上把他们送到个能靠岸的地方,"我对他说。

"船这就向陆地开?"

"对,"我说。"慢慢儿开过去。"

船慢慢通过礁区向陆地驶去,驶到一,看得见有隐隐发亮的海滩。礁区的还是相当深的,再往里底就都是沙砾地了,坡度也一路向上,直至岸边。

“到船头去向我报告深。"

他拿了一根鱼叉杆,不断探测深情况,杆子一指就是要我继续前进。后来他回来示意让我停下。我就把船倒退了一下。

"现在大约是五英尺深。"

"我们得下锚了,"我说。"到时候万一来不及其锚的话,砍断锚缆、把锚拉都可以。"

埃迪把锚缆一点一点往外放,一直放到觉得绳子不再拉紧了,这才把那一头给拴牢。这么一来,船尾的方向就正对着陆地。

"你也知道,这里的底可是沙砾地,"他说。

"船尾的深有多少?"

"不超过五英尺。"

"你把来复枪拿好,"我说。"可要多加小心哪。"

"让我喝一口吧,"他说。他紧张极了。

我给他喝了一口,自己就摘下了汽枪。我开了锁,打开舱门,说了声:"出来吧。"

没有一点动静。

后来有一个唐山佬探出头来,一见埃迪手拿长枪站在那里,马上又缩了回去。

"出来吧。没有人会伤害你们的,"我说。

还是没有动静。只听见一片嘁嘁喳喳声,说的都是唐山话。

"嗨,出来出来!"埃迪说。我的天哪,我知道他准又去喝过酒了。

"不许再喝酒了,"我对他说,"要不我就一枪送你下大海。"

"快出来,"我这又对他们说,"不然我可要向你们船舱里开枪啦。"

我看见他们中间有个人朝门角里瞅了下,显然他看见了陆地,因为他咭咭呱呱说开了。

"来吧,"我说,"不然我可要开枪啦。"

他们到底出来了。

其实我告诉你说,真要把这样一帮唐山佬杀掉的话,不是个全无心肝的人那是下不了手的,就是干起来肯定也是够棘手的,更别提那个麻烦了。

他们出来了,他们虽然个个都很害怕,而且一把枪都没有,可究竟有十二个人哪。我端着汽枪,步步倒退,一直退到船尾。"下里去吧,"我说。"不会没了你们的脑袋的。"

没有人动一动。

"下去。"

还是没有人动一动。

"你们这些吃了耗子肉的胆小的外洋佬,"埃迪说,"快下里去。"

"闭上你的嘴,醉鬼,"我对他喝一声。

"不会游,"一个唐山佬说。

"用不到游,"我说。"不深。"

"快,下里去,"埃迪说。

"你到船梢来,"我说。"你一只手拿枪,一只手拿鱼叉杆,量给他们看看就这么深。"

他量给他们看了。

"用不到游?"还是那个人问我。

"用不到。"

"真的?"

"真的。"

"这是在哪儿?"

"古巴。"

"你们这些该杀的刽子手呀,"他说着就走到船边上,先还赖着不跳,一会儿才松手跳了下去。他脑袋沉到了下,但是随即又探了起来,下巴露出在外。"该杀的刽子手呀,"他还在嚷嚷。"该杀的刽子手呀。"

这气疯疯的家伙,倒也够勇敢的。他用唐山话说了句什么,其余的人也都到船梢纷纷跳下去。

"好啦,"我对埃迪说。"起锚吧。"

我们的船出海时,月亮升起来了,因此看得见那班唐山佬都露出了个脑袋,在涉上岸。还看得见那隐隐发亮的海滩,以及背后一带的小树丛。

船过了礁区,来到海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见海滩和山峦都显出轮廓来了。我于是就把船朝基韦斯特的方向驶去。

"你现在可以去睡个觉了,"我对埃迪说。"不,等等,先到船舱里去把舷窗都打开,让气味散掉,再把碘酒给我拿来。"

"怎么回事?"他拿来了碘酒,问我。

"手指割破了。"

"要不要我来把舵?"

"去睡个觉吧,"我说。"回头我来叫你。"

他就在舵手舱内、油箱上方的那张嵌壁上躺了下来,才一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

我用膝头顶住舵轮,开衬衫,看见了给辛先生咬一口留下的痕迹。这一口咬得可真够狠的,我就在上面涂了些碘酒,后来我坐在那儿掌舵时,心里就老是想着:给个唐山佬咬一口不知会不会感染上些什么毒素?听机器运转得这样平稳,海哗哗地刷着船身,我悟过来了:啐,不会的,给他咬一口不会感染上什么毒素的。像辛先生这样的人,一天大概要刷上两三遍牙哩。好一个辛先生。作为一个生意人他实在算不得精明。不过也可能他本来倒是个精明人。只是轻信了我罢了。说真的,我实在猜不透他。

好了,现在其他问题都很简单了,就还剩下一个埃迪了。埃迪是个酒鬼,一来劲就都会说出去。我坐在那儿掌舵,对他看看,心想:呸,他这样活着,倒还不如死了强哩,他死了我也可以不用担心了。我刚发现他在船上那阵子,本来是拿定了主意……

[续过海记上一小节]非把他干掉不可的,可是后来一切进行得那么顺利,我也就不忍心了。不过现在看他躺在那里,我心里又不免一动。但是再一想:干这种事以后要后悔的,一干反倒把好端端的事弄坏了,何苦呢?我这时又想起:船员名单中根本没有他的名字,把他带到内我还得付一笔罚款呢,我真不知道留着他到底算是好呢还是算坏。

好吧,这事反正还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考虑,我就只管开我的船,时而还端啤酒瓶来喝上一口。这酒还是他带上船来的,瓶里已经所剩不多,我喝完以后,就打开自己还剩下的仅有的一瓶。说真的,我觉得把舵挺带劲的,而且今晚又是过海挺理想的夜晚。几次觉得这一趟出海真是倒够了霉,但是结果终于证明了,这一趟出海出得才好着哩。

天亮了,埃迪也醒了。他说他觉得难受极了。

"你代我把会儿舵吧,"我对他说。"我想去走走看看。"

我重又来到船梢,浇些把船梢冲冲。可是船梢早已没一点脏迹了。我又用刷子把船边上擦了擦。我把枪退了子弹,在舱里藏好。不过腰带上的枪我没有卸下。船舱里的空气一派清新,十分可意,闻不到一点气味。只是右舷窗里进了一点,把一个位打了,因此我就关上了舷窗。现在,世上再也没有一个海关官员能喷出我这船上搭过唐山佬了。

我看见在装行船执照的镜框下,那结关证就连网兜在那儿挂着呢,那是我上船的时候匆匆搁在那儿的,我就去取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便赶紧来到舵手舱里。

"我问你,"我说。"你的名字怎么会上了船员名单的?"

"我遇见了报关行的代办,正好他要去领事馆,我就对他说我也要同船去。"

"上帝真会照应酒鬼,"我对他说完,便取下了腰里的那支点三八,拿到船舱里藏好。

我在船舱里煮了一些咖啡,又上来掌舵。

"下面有咖啡,"我对他说。

"老兄,咖啡可帮不了我的忙啊。"见了他谁也不能不感到可怜。他那个脸可实在是难看。

九点钟左右,我们就在正前方一带看到了桑德基的灯塔。海湾里北上的油船我们早些时就已见到了。

"快要到了,"我对他说。"我也跟约翰逊一样,付给你四块钱一天吧。"

"你昨儿晚上这一手得了多少?"他问我。

"才六百块,"我对他说。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的话。

"这里就没有我的一份?"

"我刚才说的那个数,就是你的一份了,"我对他说。"昨儿晚上的事你要是说出去,别打量我会不知道,到那时可就别怪我要把你干掉了。"

"你知道我不是个爱在背后说闲话的人,哈利。"

"你是个酒鬼。可不管你喝酒喝得有多糊涂,只要你有一句话说出去,看我说的话算不算数。"

"我诚实可靠,"他说。"你这样对我说话可不该啊。"

"谁的嘴巴能有那么紧,能保证永远诚实可靠?"我对他说。不过我对他已经不再担心了,因为他的话有谁会相信呢?辛先生已经不会来告我了。那班唐山佬是不会来告我的。那个摇船送他们出来的后生自然也不会。埃迪倒说不定迟早会说出去,可是酒鬼的话有谁会相信呢?

对了,这一切又有谁能拿得出半点证据?不然的话,人家一看到船员名单里有他,风言风语肯定要多得多。我这确实还是幸运的。我当然也可以说他掉在大海里了,可是那样的话闲言闲语决少不了。埃迪也算他福星高照。真是福星高照。

后来我们的船就来到了湾流的边上,海不再是蓝的了,而是淡淡的,带点儿绿了,朝陆地的方向望去,我就能看见长礁和西干岩两的标桩了,就能看见基韦斯特的无线电天线杆了,还有那高高耸起在一大片低矮建筑之上的贝壳大旅馆,那野外焚烧垃圾的滚滚浓烟。桑德基的灯塔如今已近在眼前了,灯塔边上的船库和小码头也看得见了,我知道如今还只剩下四十分钟的路程了,我感受到了归家的快乐,我如今得了一大笔外快,可以好好的过一个夏天了。

"来喝口酒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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