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迹三谈 - 卷四

作者: 梁章钜9,229】字 目 录

好游,耳食即仰企。欣联侪侣惬,矧值风日美。短篷压潮雄,

轻植穿云驶。一条瀑离披,千石村迤逦。禅关静无尘,野衲颇知礼。胜朝有老佛,

宝墨剩瑰玮(前明惠帝曾栖遁于此,有大书“精严戒律”四大字,上嵌“大明帝

胄”一印。不知何人注其下云,“大明帝孙雪经道人书”九字)。大地忽逼仄,

吊古漫嗟唏。饱餐恰亭午,陟巅尚十里。徒御多畏难,老怀且振靡。笋将屏不前,

筇枝镇自倚。连岩猛穷攀,仄径惕旁睨。居然造其极,岂真中有恃(本坡公诗话)。

遥瞄江达海,近睇天连水。九斗拱在下,三州历可指。乃嫌旧诗孱,未尽名迹伟。

闲情助吟料,藉地杂樽簋。糟香透天关,拇战吓山鬼。罡风催客下,斜阳去人咫。

返棹疾如飞,吟笔渴欲咫。当年笑客儿,惜无同怀子。六人惠然集,千载能有几?

欲傲松雪翁(谓蓉舫学使),且莫青田比(青田亦有石门,是谢公所辟而却无诗)。

他时伫采风,曷可以无纪!”

◎仙酽

瑞安县之西北四十五里为仙岩,与永嘉接壤,道书称为二十六福地,相传是

黄帝修炼之所,宋陈傅良尝读书其中,其名始著。有梅雨潭飞瀑及雷响潭最胜,

山口桥亭有朱子题“溪山第一”扁,字尚存。余于嘉庆间薄游东瓯,有客约定游

期,为雨所阻不果,忽忽至今四十五年矣。道光丁未冬,重至温郡,即谋游事,

又迁延年余,始挈恭儿偕张镜蓉、廖菊屏、叶小湖、冯芝俨质明出城,拿舟前往,

穷日之力,始回郡城,于舟中默成五十六字纪之,并索同人和作云:“回头四十

五年光,夙愿谁知老竟偿。古帝丹炉云尚护,名贤书舍草犹香。千层潭底晴雷殷,

百尺岩头夏瀑凉。漫与道家夸福地,溪山第一信难忘。”

◎蔷薇花诗

三月初八日,廖菊屏守备招同人至官廨看蔷薇花,畅饮而归,口占二截谢之

云:“惊心花事渐阑珊,少府夫人锦被团(白香山诗:“少府无妻春寂寞,花开

将尔当夫人”)。微雨轻阴好珍护,待余垂老雾中看。”“闲身却为看花忙,破

例开门赴饮乡。畅作海城蓝尾宴,红须绿刺总无伤(储光羲诗有“高处红须”、

“低边绿刺”之语,陆鲁望诗有“芳菲虽照日,苦刺欲伤人”之语,因戏用之”)。

是日郡署适扃试文童,余特破例开门而出,亦寻芳者一新样也。

◎说铃冥报录二则

杭州贡生沈自玉,名鼎新,寓淳祜桥相国寺。壬辰夏五月,因病后答拜一友,

登吴山过劳,踉跄归卧,即时若气绝者。白玉尔时觉身轻举,如在半空,魂随上

下,历境冥渺,四顾茫茫,行百里而遥至一大野,更转道左,见红墙粉界,碧瓦

朱门。有一童子前导,再进百步,则殿宇{山隆}崇,延袤数十里。重门洞开,两

廊庑俱署十三省,各省各有府,府各有县,其往来奔走者,皆青衣绛袍,手各执

簿,杂逻排拥,几不能前。每到一门,则有数十力士,执戈扬盾,拦阻狰狞,细

诘之童子,曰:“此武林善士沈鼎新也。”遂从交戟下俯躬而入。第一门榜曰

“乾坤一照”,见金碧辉煌,异香从空中来。又进一门,其联曰:“轮回生死地,

人鬼去来关。”入内阴森闪赫,不敢仰视。逡巡间,见左首有杭州府门署,复道

逶迤,到大室,见伊旧友王昭平先生,宛如平生,叙寒温毕,白玉曰:“佘今病

势至此,恐无生理矣!”王笑曰:“否,否,近奉玉帝之命,每年五月、十二月

内,两次对簿,考核天下善恶诸人。今阎君查君善行,正要加禄添年,与海内百

余人同时旌异,禄寿正长,何必过虑?”自玉曰:“得免罪足矣,安望其他。”

少间,闻鸣鞭震耳,众肃然曰:“此阎君将升殿时也。”各署中官役悉趋而出,

自玉随之出,见诸阎君垂帘高坐,执牍诸人各趋殿下,高声念云,某省某府某某,

于某月某日某处行善事几件,某某于某月某日某处行恶事几件,对簿销差,阎君

即加改抹,约有数时而退。次日,考核详明,亦复如是。阶下油铛火柱,剑树刀

山,每置人于中,糜烂殆尽,忽现原身,又受一刑,凄惨悲号,不忍闻见。又有

旗帜鼓吹,迎送不绝,赏罚甚严,历历可畏。时见陈侍御元倩及家大行鲲庭诸君

聚坐一堂,自玉过而见之曰:“诸台翁如此风节,世所罕俦。”诸翁曰:“如翁

慈仁端介,获重阎君,亦世人所少有也。”时王昭平先生从内出,曰:“弟辈彼

时幸尔矢志,少得无恙,今俱作殿前之副矣。君弃名谢世,亦可谓无忝所生。”

皆冠带袍服,威仪甚都。其自玉长君逢垣,亦在彼作记室。逢垣言没时,原有上

帝命集八人,少一人,召我补数之语。自玉又闻每日考核两省,须男子查尽,始

查女人,今二十五日,则浙江省矣。自玉亦冠带袍服,逐队而前,无何,唱自玉

名,自玉从众中趋出,见王、陈两先生及家鲲庭皆旁坐,第六殿阎君向昭平先生

辈曰:“此非善士沈鼎新乎?”众曰:“然。”阎君下行宾礼,坐,赐茶,皆红

磁钵,味香烈。阎君曰:“查君一生孝友贞洁,不淫一男,不破一女,不交一妓,

事不亏心,钱不妄取,屡行阴骘;不求人知,所以君之文与字俱有福于人间。”

自玉曰:“鼎新日恐过戾多端,方自砥悔,有何德能?”阎君笑曰:“正在此议

加君寿,永为众式。”自玉益惶悚不敢当,阎君因以簿示自玉,皆自玉自少至老

行事,无不登记,有一二方便事,未向人道,自玉亦忘之久矣,极蒙阎君赞赏。

阎君因曰:“君亦知人有一生作恶,反得功名者乎?正以名位不高,则杀身不烈。

又有一生作善,反得贫贱者乎?正以功名不牵,则身名自泰。此正赏罚转移的微

权,如君勤学一生,区区乡榜屡得屡失,止以明经终者,正泰君之身名耳。总之

富贵电光,功名泡影,真中有假,色处皆空,痴人不悟,殊可痛惜!但今赏不胜

罚,善不胜恶,奈何?”自玉曰:“方今杀运不止,皆因人心不回,人心不回,

皆由淫奢无度,想上帝亦无如之何耳!”阎君曰:“诚然,诚然,君回阳,可向

诸人委曲开导,要学做好人,总不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八字,须要念头上

做起,善恶果报,昭然不爽,此间丝毫不漏,世人百般装饰都无用处,君为生人

痛加鞭策,勿谓鬼神之可欺也。”自玉曰:“敢不承命!”遂辞出,昭平诸先生

送自玉就道,时众人闻自玉从榻上连启口曰:“我欲到相国寺去。”顷刻已苏,

此盖五月十九日至二十五日事也。自玉随拈一偈曰:“去时如彼净,来时如此明。

何生亦何灭,撒手可闲行。”渐即霍然而起。今自玉年七十余,犹行步如飞,精

神若少壮云。

又云杭州凌聚吉,名萃征,住新宫桥南首,于崇祯丁丑生一女,癸巳年女十

七岁,忽遘奇疾,状若中风,目瞪头旋,食顷始苏,言见一黑面,平复两、三月,

忽又一发,遍访名医,服药无效,至今乙未四月间,年一十九岁,每发愈重。聚

吉俟其发时,谛加审视,觉口中谇谇作声,聚吉与之语,辄忽应答往复,方知为

鬼所凭,乃专求治鬼。凡僧道巫觋遣禳醮荐之法,无不毕试,辟邪镇鬼之药,无

不毕投,鬼作语曰:“我系前世冤家,向冥禀白而来者也。”至问其冤业所起及

何处乡贯,辄答云:“久当自知。”迨至五月二十五日,凌女见前黑面之鬼,复

押一白面者同来,且言明日当摄汝魂,六月十三日阴司悬牌赴审。至明日午后,

女方坐稠人中,大呼“二鬼至,已将我魂缚去矣”,遂复晕倒。自此以后,辄见

二鬼押持操纵,不可复食睡。每合眼,则二鬼与争辩,聚吉辈与言,鬼便借女口

应答,于是方知其为索冤。黑面者言,我扬州人,名倪瑞龙,白面者名袁长儒,

与我同里,俱系富室,两相诘讼。言凌女系扬州察院,姓刘,彼收我银若干,复

樊我命于狱,我被毒药所害,故面黑,含冤至今已六十载,今来索命,无复他求。

问其致讼之繇,则云瑞龙有地五十余亩,售与长儒,未经了绝,而长儒得地,即

虑反复,便投一大家,云已转卖,瑞龙计穷,无可加贴,繇此仇恨,互相讦告。

今长儒已绝无嗣,而倪有子尚存,名宗某,其言凿凿可据也。言已,复带凌女游

地府,凡人世所云刀山寒冰、剑树铁床、磋磨臼碓、水浸石压等狱,又如鬼门关、

望乡台、孟婆庄、破钱山等处,无不遍历。且言潦何桥仅阔八寸,凡人磨坊者,

碎磨骨肉,片片作声,悉呼痛楚,即分形变畜,如虫蚁之类,苦不可言。大概始

则大地如泼墨之黑,久之,中又历历可见,又或游善人长者之处,则略有微明,

灯烛辉煌,冠裳楚楚,又至一所,则竟如光天开朗,池中或开红白莲花,香气袭

人,堂户皆金碧,云是最善者之处也。又殿侧大厅院一所,即阎君宾馆,中有乡

绅二百余人,冠带峨峨,女至其中,或有相拱揖者,言面甚善,云是昔同年同寅

辈,一时忘其姓字。又有当生人道未得空缺者,此类最多,总聚处亦无善恶诸相。

又三党亲戚中,或有见者,或不见者,或有与言者,或不与言者。又见母氏高年

白发,倪瑞龙诋之云:“此一个老婆子!”凌女又怒云:“汝部民应称太夫人,

鬼子敢尔耶!”聚吉闻之,总疑怪诞难信,然又念报冤之说,世亦尝有,计惟诉

之本府城隍,求其别白是非。于是以六月初一日,虔往投词,大意谓,果系真冤

杀人者死,负人者偿,夫复何辞!假令妖狐野魅,故托妄言,扰害无辜,则神听

聪明,立赐处决。兼令凌女拜祷观音大士,日诵三千声,求其解冤释结。直至初

八日下午,女果见二公差至,云城隍出牌,初九日下午又来,言明日五鼓候审,

而袁长儒者,如有恐傈之状,至初十日五鼓,差人果押二鬼至,同凌女魂赴城隍

审理。候开门升堂,三人进跪堂下,瑞龙先言,伊在扬州作宦,既受我赃,复害

我命。凌女因言,据说我受汝赃,但我既为官,岂能躬自诣狱来害汝命,是谁持

药,药是何物,须还明白,瑞龙语塞。城隍因言,汝辩有理,人命何与汝事,但

不应贪污受赇,汝既为官,私取民财,难免罪过。因指瑞龙言,汝作鬼六十年,

真害汝命者不知,却去告伊,念汝丧命,姑责五板。因指袁长儒令说,长儒已自

股栗,诿言不知,城隍怒,令夹,见吏卒上夹,鬼便自招,云尚有下毒家人,放

夹,责三十大板。审讫,城隍分付,我衙门不定罪,十三日仍听殿里审去。如是

遂出,自始至苏,约半时顷,此则六月初十日五鼓审勘事也。城隍纱貂锦袍,灯

烛香案,殿上诸吏,俱带外郎帽办理,阶下俱是隶卒拱立,堂陛宽厂,殊非人间

庙宇也。至凌女,每对簿,则仍方巾葛衣朱履,有所禀诉,即与倪、袁二犯同跽,

禀毕即站立左旁,其体与齐民迥别。又审后瑞龙宋凌家,虽若愤懑,然强梁稍沮,

即其同长儒索酒食纸钱,辞亦稍衰矣。至十二日晚,二鬼又至,言明日巳时三殿

阎王挂审,遂守定不去,至次早,聚吉用好语劝解,且许其审毕送女复还,仍予

银钱,兼设酒食,鬼诺之。迨至辰刻,见冥司二差至,凌女向卧床笫,至此忽自

起立,索换衣衫,与家人作别,甚惨,言已就瞑。聚吉按视脉息,但迟极,不竟

断绝,手足冷而心头微暖,又少顷,闻言此路晒甚热,盖其苏时,正赤日将中也。

俄又言,汝等定要吃饭去,言毕欠伸而苏。因言方去见者,是三殿阎王,侧立司

善恶二判官,阶下俱小鬼狱卒,狰狞可怖,牛头马面守门。始闻唱名黑面者,名

倪瑞龙,次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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