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品
随园老人性不近酒,而自称能深知酒味,其称绍兴酒如清官循吏,不参一毫
造作,而其味方真,又如名士耆英长留人间,阅尽世故而其质愈厚,故绍兴酒不
过五.年者不可饮,搀水者亦不能过五年,此真深知绍兴酒之言矣。是则品天下
酒者,自宜以绍兴为第一,而《食单》所列酒名,则首为金坛于酒,次以德州卢
酒,仍不免标榜达官之故态,又次以四川郫筒酒,则又未免依附古人之陋习。据
称郫筒酒清洌彻底,饮之如梨汁蔗浆,不知其为酒,然则竟饮梨汁蔗浆可矣,又
奚烦饮酒乎?大凡酒以水为质,而必藉他物以出之,又必变他物之本味,以成为
酒之精英,即如酿米为酒,而但求饮之者如饭汁粥汤,不知其为酒,可乎?西北
口外马乳、蒲桃,置于暖处;每日用箸纵横搅之,数日味如酸浆,力可敌酒,名
曰七格,然则随园所饮之郫筒酒,得无即此物乎?
◎惠泉酒
随园称惠泉酒用天下第二泉所作,自是佳品,而被市井人苟且为之,遂至浇
淳散朴,殊为可惜,据云有佳者,恰未饮过。余记得三十许岁时,曾从徐望钦同
年家饮所藏陈年惠泉酒,绝美,初不知何酒,据云其叔父十年前从无锡带回者,
盖酒底本佳,历年复久,宜其超凡入圣矣。此后官大江南北者十余年,往来九龙
山下者廾余次,不能一再遇之,然究竟领略一次,足以傲随园矣。
◎兰陵酒
唐诗称“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今常州实无此酒,随园老人
自夸饮过兰陵美酒,或偶遇之,而必属之相国刘文定公家,则又是标榜达官故态
矣。余谓必求琥珀光者,惟浦城之红酒足以当之,似此色香味俱佳,再得藏至五
年以外者,当妙绝天丁矣(语详《浪迹续谈》第四卷),此则随园老人所不及知
也。
◎千日酒
左太冲《魏都赋》云:“醇酬中山,流湎千日。”《博物志》亦载刘元石千
日酒事,皆沿误也。《周礼》酒正注云:“清酒,今中山冬酿,接夏而成。”疏
云:“昔酒为久,冬酿接春,清酒久于昔酒。”是酒名千日者,极言其酿日.之
久,后人乃附会为一醉千日之说耳。酒贵久酿,亦贵重酿。忆余在兰州时,为齐
礼堂提军招饮,席半,别出一酒尝之,色如清水,味微甘香,余不知其名,礼堂
曰:“此蒙古人所酿蒲桃酒也,其名为阿尔气。”余微嫌其薄,礼堂曰:“此其
初酿也,若略加酸乳,入锅重蒸之,名阿尔占,则味较浓。三酿者为和尔占,四
酿者为德普舒尔,五酿者为沾普舒尔,六酿者为薰舒尔。多一酿则色加浓而味益
厚,香益洌,以足下之量,饮至十钟,无不沾醉矣。”盖田园中所出之物,无不
可以酿酒,而蒲桃之性,尤与酒相宜。余在兰州所食之蒲桃,至长不过二寸馀,
尝闻口外人说,吐鲁番之蒲桃,长至三四寸,可以切为四瓣,则以此酿酒,其性
有不酿厚者哉!
◎烧酒
凡酒皆愈陈愈贵,烧酒亦然。随园言烧酒乃人中之光棍,县中之酷吏,打擂
台非光棍不可,除盗贼非酷吏不可,驱风寒、消积滞非烧酒不可。烧酒若藏至十
年,则酒色变绿,上口转甜,亦犹光棍变为良民,便无火气,殊可交也,但不可
使泄气耳。
◎搀水酒
酒之搀水,可以法分之,惟搀过多,如六分酒四分水,便无法可施,若七分
酒三分水,只须于严冬日将酒坛用薄纸封好,夜中露天庋之,次早将坛打开,其
上必结薄冰一层,将冰去尽,则所存者皆酒矣。余官京师时,每夜辄用大碗将此
法施之,则次日所饮,无非醇酒也。
◎绍兴酒
绍兴酒之梗概,已于《续谈》中详之,昨魏默深州牧询余,绍兴酒始于何时,
余无以应,惟记得梁元帝《金楼子》云:“银瓶贮山阴甜酒,时复进之。”则知
六代以前,此酒已盛行矣。彼时即名为甜酒,其醇美可知。若今时所造,则或过
而辣,或不及而淡,断不能以甜酒二字概之。闻彼处初制时,即有路酒、家酒之
分,路酒者,可以行远者也,家酒则只供家常之用,而美恶分焉矣。
◎女儿酒
相传绍兴富家养女,甫弥月,必开酿好酒数坛,直至此女出门,即以此酒陪
嫁,余已载其说于《浪迹续谈》中。近闻杭人言是男家所酿,直至娶妇时,以此
酒为纳币之需,故谓之女儿酒,则其说微有不同。嗣阅《格致镜原》所引《投荒
杂录》云:“南人有女数岁,即大酿酒,既漉,候冬陂池水竭时,置酒罂,密固
其上,瘗于陂中,至春涨水满不复发矣,候女将嫁,因决陂水,取供贺客,渭之
女酒,味绝美,居常不可致也。”似即世所传女儿酒矣。惟绍兴旧志载,有{艹豆}
酒、薏苡酒、地黄酒、鲫鱼酒诸名,而{艹豆}酒之名最著,其法以绿豆为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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