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饰辞曰:“听吾言则可以霸王。”此说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明主举实事,去无用,不道仁义,故不听学者之言。(《显学》)韩非要除去的《五蠹》,其中之一便是那“称先王之道以藉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的学者。韩非并且很明白的说: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同)韩非的书在秦国最流行,秦始皇早已熟读了他的《孤愤》、《五蠹》之书(《史记》六三);李斯也是熟读《五蠹》、《显学》之书的(《史记》六三,又八七);连那昏庸的胡亥也能整段的征引《五蠹篇》的话(《史记》八七)。故韩非虽死,而韩非的主张却成了秦帝国的政策。李斯焚书令中的话便是《五蠹》、《显学》的主张,而“若有欲学法令,以吏为师”竟是直用“显学篇”的文句了。
平心而论,这种思想可算是中国古代思想中最大胆、最彻底的部分。古代思想家谈政治往往多是内心冥想,而捏造尧舜先王的故事来作证据;内心的冥想无穷,故捏造的尧舜先王故事也无穷。这种风气有种种流弊。名为道古,其实是作伪;闭户造证据,其实全无证据,养成懒惰诈伪的思想习惯,是一弊。什么事总说古昔先王怎样好,“不善今之所以为治,而语已治之功”,养成迷古守旧的心理,是二弊。说来头头是道,而全不观察现状,全不研究制度,“不审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传,誉先王之成功”,养成以耳为目的不晓事习气,是三弊。故满地是“先王之语”,其实大都是假历史;遍地是“书简之文”,其实大都是成见与瞎说。所以韩非发愤说: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即诬也。(《显学》)愚是不自觉的受欺,诬是有心欺骗。李斯的焚书政策只是要扫除一切“非愚即诬”的书籍,叫人回头研究现代的法律制度,上“以法为教”,下“以吏为师”。他不是有意要“愚黔首”,只是如始皇说的“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翻成了今日的语言,这种政策不过等于废除四书五经,禁止人做八股,教人多研究一点现代的法律、经济、政治的知识。这有什么希奇呢?我们至多不过嫌李斯当日稍稍动了一点火气,遂成了一种恐怖政策,不仅是取缔那应该取缔的“以古非今”,竟取消一切“私学”的权利,摧残一切批评政治的自由了。但政治的专制固然可怕,崇古思想的专制其实更可怕。秦帝国的专制权威,不久便被陈涉、项羽推翻了。但崇古思想的专制权威复活之后,便没有第二个韩非、李斯敢起来造反了。我们在二千多年之后,看饱了二千年“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的无穷毒害,我们不能不承认韩非、李斯是中国历史上极伟大的政治家。他们采取的手段虽然不能全叫我们赞同,然而他们大胆的反对“不师今而学古”的精神是永永不可埋没的,是应该受我们的敬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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