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宗岱 - 谈诗

作者: 梁宗岱6,386】字 目 录

一片方塘如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他那得请如许? 

为有源头活来。 

诗人是两重观察者。他底视线一方面要内倾,一方面又要外向。对内的省察愈深微,对外的认识也愈透澈。正如风底方向和动静全靠草木摇动或云起伏才显露,心灵底活动也得受形于外物才能启示和完成自己:最幽玄最缥缈的灵境要借最鲜明最具的意象表现出来。 

进一步说,二者不独相成,并且相生:洞观心后,万象自然都展示一副充满意义的面孔;对外界的认识愈准确,愈真切,心灵也愈开朗,愈活跃,愈丰富,愈自由。 

哲学家,宗教家和诗人--三者底第一步工作是一致的:沉思,或内在的探讨,虽然探讨底对象往往各侧重于真,善,或美一方面。真正的分道扬镳,却始于第二步。因为哲学家最终的目标是用辩证法来说明和解释他所得的结论;诗人却不安于解释和说明,而要令人重新验整个探讨过程;宗教家则始终抱守着他底收获在沉默里,除了,有时候,这沉默因为过度的丰富而溢出颂赞的歌声来。 

还有:宗教家贬黜想象,逃避形相;哲学家蔑视想象,静现形相;诗人却放纵任想象,醉心形相,要将宇宙间的千红万紫,渲染出他那把真善美都融作一片的创造来。 

在创作最高度的火候里,内容和形式是像光和热般不能分辨的。正如文字之于诗,声音之于乐,颜线条之于画,土和石之于雕刻,不独是表现情意的工具,并且也是作品底本质:同样,情绪和观念--题材或内容--底修养,锻炼,选择和结构也就是艺术或形式底一个重要原素。 

"如其诗之来,"济慈说,"不像叶子长在树上一般自然,还是不来好。"不错。可是我们不要忘记:叶子要经过相当的孕育和培养,到了适当的时期,适当的季候,才能够萌芽擢秀的。 

马拉美酷似我底姜白石。他们底诗学,同是趋难避易(姜白石曾说,"难见作者,"马拉美也有"不难的就等于零"一语);他们底诗艺,同是注重格调和音乐;他们的诗境,同是空明澄澈,令人有高不胜寒之感;尤奇的,连他们癖爱的字眼如"清""苦""寒""冷"等也相同。 

我说"连他们癖爱的字眼……"其实有些字是诗人们最隐秘最深沉的心声,代表他们精神底本质或灵魂底怅望的,往往在他们凝神握管的刹那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这些字简直就是他们诗境底定义或评语。试看姜白石底 

"数清苦,商略黄昏雨",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千树压西湖寒碧"或 

"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那一句不是绝妙好诗,同时又具道出此老纤尘不染的怀? 

陶渊明诗里的"孤"字,"独"字,杜工部底"真"字,都是能够代表他们人格底整或片面的。 

姜白石《疏影》里的 

昭君不惯胡沙远, 

但暗忆江南江北; 

想珮环月夜归来, 

化作此花幽独。 

用典之超神入化,前人已屡道及。古今中外的诗里。用事与此大致雷同,而又同臻妙境的,有英济慈《夜莺曲》这几行: 

perhaps the self-same song that found 

a path 

through the sad heart of ruth, when, 

sick for home, 

she stood in tears amid the alien corn; 

说不定同样的歌声透过了 

路得底愁心,当她帐望家乡, 

含泪站在异底麦陇中。 

二者同是咏物(一花一鸟)而联想到两个飘泊女子底可怜命运。一玲珑澄澈,一宛转凄艳,不独花精鸟魂,皆裘条烘托出来;诗人底个和作风,亦于此中透露无遗。寥寥数语,含有无穷暗示。 

近人论词,每多扬北宋而抑南宋。掇拾一二肤浅美人牙慧的稗贩博士固不必说;即高明如王静安先生,亦一再以白石词"如雾里看花"为憾。推其原因,不外囿于我从前"诗言志"说,或欧洲近代随着漫派文学盛行的"感伤主义"等成见,而不能会诗底绝对独立的世界--"纯诗"(poesie pure)底存在。 

所谓纯诗,便是摒除一切客观的写景,叙事,说理以至感伤的情调,而纯粹凭借那构成它底形的原素--音乐和彩--产生一种符咒似的暗示力,以唤起我们感官与想象底感应,而超度我们底灵魂到一种神游物表的光明极乐的境域。像音乐一样,它自己成为一个绝对独立,绝对自由,比现世更纯粹,更不朽的宇宙;它本身底音韵和彩底密切混合便是它底固有的存在理由。 

这并非说诗中没有情绪和观念;诗人在这方面的修养且得比平常深一层。因为它得化炼到与音韵彩不能分辨的程度,换言之,只有散文不能表达的成分才可以入诗--才有化为诗之必要。即使这些情绪或观念偶然在散文中出现,也仿佛是还未完成的诗,在期待着捞底音乐与图画的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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