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唯识论 - 第四章 转变

作者: 熊十力15,412】字 目 录

有其真源,断无凭空幻现之事。余诚实悟四字,至此为句。譬如临大洋岸谛观众沤,故故不留、新新而起,应知一一沤各各皆由大海水为其真源。尼父川上之叹,睹逝水而识常道,神悟天启,非上圣其能若是哉!如只承认变动不居的万有为实在,而不承认有本体,便如孩儿临洋岸,只认众沤为实有,而不知一一沤皆由大海水现为之。此在孩儿固不足怪,成年人而持此见,非愚痴之极乎?智者穷神知化,取譬斯近;凡愚长迷不悟,可悲也夫!

综前所说,当知宇宙自有实体,万化万变谓一切行。不是凭空幻现。庄生《齐物》篇曰:“日夜相待乎前,而莫知其所萌。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原文稍省。向注曰:“日夜相代,代故以新也。夫天地万物变化日新,何物萌之哉?”愚谓庄云“真宰”,乃本体之名,非谓神帝。“若有”者,乃故设疑辞,使人参悟也。起索真宰之朕迹而终不得者,明非量智推度所及,此意深远极矣。或有问曰:“本体具何等义?”答曰:略说六义。一、本体是备万理、含万德、肇万化,法尔清净本然。法尔者无所待而然,不可诘其所由然。清净者无有染污,即无有迷暗之谓。本然者,本谓本来,然谓如此,本来如此故。二、本体是绝对。若是有对,便不名为一切行之本体。三、本体是实有,而无形相可得。虽无形相,而是实有。四、本体是恒久,无始无终。此中恒久,不是时间义。五、本体是全的,圆满无缺,不可剖割。六、若说本体是不变易,却已是变易的;若说本体是变易,却是不变易的。本体显为无穷无尽的大用,所以说是变易的;然大用流行,毕竟不曾改易其本体固有刚健、清净,乃至种种德性,所以说是不变易的。关于不变易和变易的问题,是极广大、幽奥、微妙而极难穷,今此犹不暇详论,或别为短书阐发之。上来略举六义,学者虚怀默究,不患无脱然超悟时也。

前文已云,假说本体为能变,还要补充一段话,此能变一词的能字,只是形容词,并不谓有所变与之为对。如果说由能变造起所变,必将以能变为超脱于所变之上而独在,不惟同于宗教拟人之神,更有能所对峙不得圆融之大过。须知本体全显为万殊的用,即用外无体。显者显现,他处仿此。譬如大海水全现作众沤,即众沤外无大海水,体用不二亦犹是。夫实体浑然无相,而显为用即繁然万殊,万殊者,诈现之相,非固定,非实在。从其显用而赞为能,本体所以名能变者,其义在此。

已说本体为能变,当知本体非常非断,故又名之以恒转。恒字是非断的意思,转字是非常的意思,非常非断,刹那刹那生灭灭生,故名恒转。此乃即用显体,以立斯名。此中显者,犹言明示之也,与显现义异,他处准知。

以上略答第一问题。次入第二问题,即如何成功此变。要解答这个问题,自当于万变无穷中寻出其最普遍的法则,余以为不外相反相成的一大法则。因为说到变化,必是有对,易言之,即有内在的矛盾以成其发展。变化决不是单纯的事情,单者单独而无对,纯者纯一而无矛盾,诚如此,那得有变化?然若两端对峙,惟互相反而无和同,即令此伸彼屈,而此之独伸亦成乎亢穷,则造化将熄。所以说变,决定要率循相反相成的法则。

中国最古的哲学典册莫如《大易》。太初羲皇画卦爻,以明宇宙变化的理法。其书为六十四卦,每卦皆以两卦合成,然分观之,则皆以三爻成卦。爻字涵义深广,略言之,只表示变动。从来解《易》的人罕有注意及此。我常求其义于《老子》书中,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这种说法就是申述《大易》三爻成卦之旨,用以表示相反相成的法则。因为有了一,便有二,这二便与一相反,同时又有个三,此三却是根据一三本不即是一,只是根据于一。而与二反,却能转化乎二以归于和。《易》云“保合太和”是也。惟有两相反而成乎和,所以完成其全体之发展。若惟单纯,固无变化;若惟矛盾而无可转化,则摧伤必多,而胜之一方亦处亢将穷,大化流行何至于是?故每卦三爻,表示变化所循之法则要不外相反相成,非深于化者难喻斯旨。

上来已说变化的法则,今次当谈翕辟和生灭,便可甄明此一公则是一切变化所共由之以成。变化二字,亦省言变。且先翕辟。前面已经说过,本体是要显为万殊的用,因此假说本体是能变,亦名为恒转。夫恒转至无而善动,无者无形,非是空无。善者赞词。其动也,相续不已。相续者,谓前一动方灭、后一动即生,如电光之一闪一闪无有断绝,是名相续,非以前动延至后时名相续也。不已者,恒相续故,说为不已,使其有已便成断灭,有是理乎?此种不已之动,自不是单纯的势用,单纯二字见前。每一动,恒有摄聚之一方面。摄者收摄,聚者凝聚。若无摄聚,便是浮游无据,莽荡无物,所以动的势用方起,即有一种摄聚。摄聚势用积极收凝,乃不期而成为无量的翕圈。翕圈亦名形向,以其本无形质而由动势摄聚,有成为形质的倾向也。物质宇宙由此建立。恒转显为翕的势用,殆将完全物化,疑于恒转不守自性,故翕势可以说是一种反作用。此中物化者,谓其变似质碍的物。

然而当翕的势用方起,却有别一方面的势用反乎翕而与翕俱起。二势无异体,无先后,故曰俱起。惟此种势用固是恒转自性显发,毕竟不即是恒转。譬如,说冰自水成,而冰却不即是水。此一方面的势用,是能健以自胜而不肯物化,正与翕相反。申言之,即此不肯物化的势用是能运于翕之中而自为主宰,因以显其至健,卒能转化翕,终使翕随己俱升。己者,设为辟之自谓。升者向上义。《易》云“保合太和,乃利贞”是也。此种刚健而不物化的势用,即名之为辟。

如上所说,恒转之动而成翕,才有翕便有辟,唯其有对,所以成变。恒转是一,其显为翕而几至不守自性,此便是二,所谓一生二是也。然恒转毕竟常如其性,决不会物化,故当其方翕,即有辟的势用俱起,俱起,注见前。此辟便是三,所谓二生三是也。上来已说变化只是率循相反相成的一大法则,于此已可见。又复当知,此中所谓一二三,只是表示变动的符号,并不是有一二三的片段可分,更不是有由一至二、由二至三的先后次第。一只是表示本体无对而已全显为大用,二和三都是表示用之殊诡。殊者殊异,诡者奇诡。大变之妙,不可问其所由然,庄生兴殊诡之叹,余亦云尔。夫大用流行不能不翕而成物,以为其运转之工具,故克就翕上看,便已物化,难得于此而识全体大用。只有三即是辟的势用。既是依据一而有,却又与二相反,而即以反乎二之故,乃能显发其健德,卒以转化二,使之从己。己者,设为三之自谓。据此说来,三是包含一和二,于此方识大用流行,亦即于此可以即用识体。体非超脱于用之外而独存,故可于用识体。申言之,即于三而识全体大用,则于三而说之为体,亦无不可。于用而见体,便只说体,犹之于绳而见麻,便只呼麻。总之,三是不可物化,因此乃于变易而识不易,以本体常如其性故。在昔老子述卦爻义,虽说“一生二,二生三”,而其义蕴却与本论不必相近也,兹不及详。

综上所说,翕的势用有成为形质的趋势,即依翕故,假说物行。行字见前。物即是行,故名物行,下言心行者仿此。辟的势用是运行于翕之中而能转翕从己,己者,设为辟之自谓。即依辟故,假说心行。前面《唯识上》章。曾讲过,物和心物亦对心而名境。是完整体的两方面,现在当可明白。因为翕和辟不可破析,所以说为完整体。注意,此所谓完整体,乃克就大用流行而目之。但有时说翕是一种势用,辟又是另一种势用,其一种一种之云,只明其不单纯,并不含有心物截然对立不可合一的意义。

从前吾国《易》家多有把物说为向下,把心说为向上。如汉儒云:“阳动而进,阴动而退。”若辈以阴表物,以阳表心,其所谓进,即向上的意思;所谓退,即向下的意思。因此,有许多人以为吾所谓翕,便是向下的,吾所谓辟,便是向上的,此等比附不无错误。说辟具向上性,不失吾意;说翕是向下,却于理有未尽。当知翕只是摄聚的势用,而不定向下,但从翕势的迹象言,迹象者,即现似形物之谓。颇似向下;然翕毕竟从辟,即与辟俱向上,非可妄计翕辟恒以一上一下相反对无可融和也。“非可”至此为句。

本体流行,方成乎翕,已有辟在。所以者何?翕将成物,似趋于下坠,可谓之反,然本体毕竟不舍失其自性,故翕势方成,已有辟势俱起。此辟,即反翕之坠势而挟以俱升,升者,向上义。能显发其本体固有刚健、清净诸德,无从悉举,故言诸德。辟之殊特在是也。又复当知,翕辟皆大用之名,然翕乃物化,疑于不成为用,只好于辟上识得大用流行,亦即于大用流行而识主宰,以能显发其本体刚健诸德,能转翕而不随翕转,即此而识主宰故。夫辟势运行乎翕或一切物之中而不受物之锢缚,所以说为主宰。此主宰义,虽于用上见而离用无体,譬如离众沤无大海水。则主宰一词亦可以目本体,因从用识体故。

余尝言:辟是称体起用,称者,谓辟不失其本体的德性,是即用即体,故言称也。譬如冰从水现,而冰毕竟不失水性。翕虽成物,亦无固定的物,世所见为质碍物,只是翕势诈现之迹象而已。

或有问言:“如公之论,本体流行,翕辟成变,即依辟而说为心,依翕而说为物。持论虽美,然实事求是,则心灵现象始见于动物,而动物发育固在物质宇宙凝成之后,是物为先在,心属后起,确尔无疑。若如公说,翕辟成变,即心物体同用异,无先后可分,然则公之论,殆未免玄而无据矣。”答曰:子恶玄乎?穷理到极处,如何不玄?万化之原、万物之本、万理之所会归,谓之极。玄者,《易》所谓“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冒者,包含义,言其无所不包含也。夫摄用归体,夐然无对,心物两不可名。摄者摄入。譬如于冰而不存冰相,直会入水,即唯是水而已。今在宇宙论中说摄用归体,即是于心物诸行相而直会入其本体。夫克就本体而言,即无对、无相、无作意,故心物两不可名也。原体显用,原者,推原其理也。推原体显为用,当如下所云也。用则一翕一辟,以其相反而成变化,故翕辟恒俱转,无有一先一后之次第也。用不孤行,必有一翕一辟俱转,反而成和,是故名用。翕即凝敛而成物,故于翕直名为物;辟恒开发,而不失其本体之健,故于辟直名以心。夫心,辨物而不蔽,通物而无碍,宰物而其功不息,如《易》云“裁成天地,辅相万物”,即宰物之功。而心不溺于物欲,尤见主宰力胜。正是健以开发之势,故知心即辟也。异名同实,方言即,如云孔丘即仲尼。心物同体,无先后可分,理实如是,何用狐疑?子以为宇宙本际,唯有物而无心,本际犹言初际,借用佛籍。此肤见也。如本无心,而后忽发现心灵,是从无生有,断无是理。世俗共计宇宙泰初洪濛一气,渐分凝而成无量诸天或器界,诸天体或物质宇宙,佛氏谓之器界。经过岁时悠远而后地球渐有生物,又自动物以至人类,始出现心灵,其以前确无心灵现象可征也。世俗所见只及此。殊不知,地球当未有生物时,动物知觉与人类高等精神作用虽未曾发现,而宇宙之大心,即所谓辟者,要自周流六虚,无定在而无所不在。上下四方曰六虚,犹云太虚。洪濛未判,此心固与气俱充,无量器界凝成,此心亦随器遍运,不可曰宇宙肇始唯独有物而无心也。曰气曰器,皆物之异名。电子论者言电子振动不循一定规律,电子总在许多轨道中跳来跳去,一忽儿在此一轨道上消失,一忽儿在另一轨道又出生,并无外力使之然,此种动态,殆为其有自由意志之征。植物有知觉,学者颇多承认。吾尝见空庭中孤生之木缺乏日光,其墙壁有一孔穴稍通光线,而是木也,特倾斜其干以向孔穴,使枝叶得近微光,是其有心甚显然。世言葵心向日,实乃植物都有此觉,不独葵也。总之,宇宙心物两方面,从无始来法尔俱转,俱转者,谓心物两方面,如一纸之有表里,非可孤有一面而遗其一面,故言俱;又以其刹刹舍故生新,相续而流,故言转。他处言俱转者仿此。动物及人类未出现时,非是有物而无心。但其时物质宇宙之发展,尚未形成生机体,或生机体才见端绪如植物。而其组织太笨,是时辟之势用虽潜运于物界,毕竟不得彰显发露,而疑于无心。《易》之《坎》卦,阳陷阴中而不得出,即此象也。阳表心,阴表物,阳陷阴中,即心被锢于物之象。夫本体流行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