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唯识论 - 第四章 转变

作者: 熊十力15,412】字 目 录

,唯是健以开发之辟而已,其翕而成物者,所以为辟作工具也。辟待翕以成化,乃理势自然,非有意为是,造化本无意也。造化,系用为本体之形容词。无意者,本体无形无象,非如吾人有意想造作故。夫辟,无定在而无不在,其势无所集中,未免浮散;翕则分化而凝成众物,物成,即有组织而非散漫。故辟乃得翕为工具,因以显发其势用也。物界演进约分二层:一、质碍层。质即是碍,曰质碍。自洪濛肇启,无量诸天体,乃至一切尘,尘字,本佛籍。佛言尘者,犹今云物质。都是质碍相。质碍相者,生活机能未发现故,昔人说物为重浊或沉坠者以此,即由如是相故,通名质碍层。二、生机体层。此依质碍层而创进,即由其组织特殊而形成为有生活机能之各个体,故名生机体层。此层复分为四:曰植物机体层,生机体,省云机体,下仿此。曰低等动物机体层,曰高等动物机体层,曰人类机体层。凡后层皆依据前层,而后层究是突创,与前层异类,此其大较也。古今浅于测化者,只从物界着眼,遂以物为本原、为先在,而不悟物者,本体流行之翕势所为也。本体流行,元惟健以开发之辟,非深入《大易》乾元性海者,决不解此意。其翕而成物者,盖以辟不可无集中其力用之工具,前屡言之矣。翕为物始,必渐趋凝固,此质碍层所由成。辟者,宇宙大心,亦名宇宙大生命,本论生命一词,与世俗习用者异旨。其潜驱默运乎质碍层,固至健无息也。《易》言乾元统天,即此义。乾元,即本论所云健以开发之辟也。天者,谓无量天体。韩康伯演王辅嗣学,言诸天体为物之至大者,而皆为乾元之所统驭云云。按诸天体即质碍物,而乾元实潜驱默运之,故言统驭,此与郑注微别,而义亦相通。然质碍物已成重浊之势,昔人说物为重浊,正就质碍层而言。重浊即有锢闭与退坠等义,与辟之开发性及向上性正相反,学者倘于生命无体认,即难与语此。辟之力用固难骤展于质碍层而破其锢闭,要其潜之深、积之久,终当一决而出。譬如伏流冥渺,其终横溢为沼泽江河。是故物界由质碍层而忽有生机体层出现,此决非偶然之事,实由辟之潜势阴率乎质碍层中,卒使物界之组织由粗大而益趋分化、质碍层中如诸天体,佛家名之为大,以其相状粗大故。后来生机体出,即是各个小物,如人类机体不过七尺之躯,是分化益细。由简单而益趋复杂、质碍层,如推析至元子电子之小宇宙,亦可见其有组织而非游散,否则不能形成诸天体与地球诸大物。然而诸大物之组织毕竟简单,后来生机体出,始见其组织复杂异常。由重浊而益趋微妙。生机体组织极精微奇妙,故辟之力用得借以发挥,若质碍层重浊,辟势便隐而不显。生机体层之组织所以迥异乎质碍层者,盖健以开发之大力斡运不息所致。大力,谓辟也。运者,运行义及运转义。斡,则有运义及主领义。深于观化者,当悟斯趣也。趣者理趣。夫辟之运乎物,自质碍层迄于生机体层,逐渐转物以自显其力用,盖从微至著、从隐之显,其势沛然莫御,及至人类机体层,则辟势发扬盛大,殆乎造极。人类之资地与权能,号为官天地府万物而莫与匹者,正以吾人机体是辟势高度发展之所在。今人对生机体之研究尚浅。是故从宇宙全体之发展而观,健以开发之辟,一步一步破物质之闭锢而复其炤明主动之贞常性,明明不是偶然,物先心后之论,自未免肤见,无足深辨。

综前所说,恒转现起大用,恒转者,本体之名。体成为用,即无离用而独存之体,譬如大海水成为众沤,无有离众沤而独存之大海水故。用不孤行,必有一翕一辟。翕势收凝,收凝故,现似物相,相者相状。疑于恒转之动而不守自性,可谓之反。疑字注意,非决定如此,故置疑言。可者,仅可而未尽之辞,不终反故。辟势开发,至一而无畛,辟是流行无息、浑一而不可分的全体,故无畛。至健而不退,辟势不失其本体刚健之德,故恒向上而不退坠。是乃无定在而无所不在,包乎翕或一切物之外,彻乎翕或一切物之中,能使翕随己转,己者,设为辟之自谓。反翕之物化而保合太和。此辟势所以不失其本体之德,德具二义,曰德性,曰德用。亦即于此而可识本体也。前所云即用显体者,其义在斯。

附识:本论文言本第四章有云:翕以显辟,辟以运翕。此二语甚扼要。本体显为大用,只是辟而已矣,其所以成翕者,不翕则莽荡无物,而辟之势用将无所借以自显,故曰翕以显辟也。辟势毕竟不失其本体之德,毕竟运乎翕之中而挟以俱转,易言之,翕终从辟浑融为一,故曰辟以运翕也。翕辟交相为功,翕能为功于辟,以辟待翕而始显故也;辟能为功于翕,以翕从辟俱进而不退故也。而辟实为主,故曰本体显为大用,只是辟而已矣。

有问:“辟至一故,一者,绝对义,全义,非算数之一。详上文。是名宇宙大心,若乃人类与万物各有心,此与宇宙大心为一为不一耶?”答曰:孟子不云乎“夫道,一而已矣”。宇宙大心,即是遍在一切人或一切物之无量心,所谓一为无量是也;一切人或一切物之无量心,即是宇宙大心,所谓无量为一是也。老云“玄之又玄”,义在斯乎。

上来阐明翕辟成变,已见大概,今次当谈生灭。

吾国《易》学家都以为宇宙只在刹那刹那变动不居的进程中,这种看法很精审,今欲解释变化,不仅以翕辟说明之,还须发见翕和辟都不守故常,唯是刹那生灭而已。

在谈生灭之前,不能不先说刹那义。印度佛家小乘分析时分,至极小量方名刹那。如《大毗婆沙论》卷一百三十六说:“壮士弹指顷,经六十四刹那。”其云六十四,不知如何计算。因为刹那量小到何等分限,古代既无计时之具,即现时钟表犹不能定刹那量,如何说壮士弹指经六十四刹那?或谓:《毗婆沙》说,不过显示刹那量极小而已,壮士弹指迅疾而经过六十四刹那,可见刹那量微小至极,不可数计也。惟佛家大乘师谈刹那义,颇不许杂世俗时间的观念。易言之,刹那非时间义,不可说刹那就是极小而不可更析的时分。窥基《唯识述记》卷十八云:“念者,刹那之异名。”据此,则以吾心中一念乍动之顷,名为刹那。吾人反己察识,一念乍起即便谢灭无有暂住,此念即是刹那异名。故知刹那不可说是时间,唯依自心念念生灭而假立之耳。本论谈变,涉及刹那,极赞同大乘义。元来世俗所谓时间,只是空间之变相,空间有分段,如东、西等方是也,时间亦有分段,如过去、现在、未来是也。扼要言之,空时都是物的存在之形式。物之为物,一方面有东、西等分布相,依此说空间,一方面有过、现、未等延续相,依此说时间,所以时相、空相都有分段。吾人若夹杂世俗时间的观念来说刹那,是乃以不测之变作实物推观也。庄生曰:“迹者履之所出,守其迹者,未可以观履也。”物者变之所形,泥于形者,讵可以窥变哉?本论所说刹那,虽未尝不以为至小而不可更析之时分,要是为言说之方便计才用此词,学者须超脱世俗时间观念,以理会变化之妙,庶几不以词害意。

已说刹那,应谈生灭。凡法,本来无有,而今突起,便名为生;此中法字犹言事物,下言法者仿此。前所说翕和辟或心和物,此处通名为法。凡法生已,绝不留住,还复成无,名之为灭。生和灭,本是世间所共知的事情,应无疑问。然而世间都以为一切法生已必住,久后方灭,易言之一切事物生起,必有长期留住或相当时间留住,决非于一刹那顷突起即便坏灭;虽复坏灭迅速,而灭与生断不同一刹那。世间的见解都如此。问题却在此发生。我闻佛说一切物都是刹那灭。云何刹那灭?谓凡法,于此一刹那顷才生,即于此一刹那顷便灭,决不会有一忽儿的时分留住。一忽儿,形容时分极促,等于无时分可言。生灭同在一刹那顷,如称两头,低昂时等。佛说此譬妙极,盖自释迦迄于后来小乘大乘之徒,都无异论。然而佛家以外之学者犹于此义不能信解,攻难颇不少,大乘著述中犹可考见。直到现在,吾侪向人谈刹那灭义,还时时遇着非难。大概古今哲学家深于察变者,虽谈宇宙万象时时舍故趋新,要是宽泛的说法,只以很生动很警切的语句来形容事物之不守故常而已,都未能十分明白肯定直说刹那灭。因为依据刹那灭的说法,则一切法才生即灭,中间没有一忽儿暂住。如此说来,便堕入空见,根本无物存在,甚至自己的身心都不许存在,所以闻者拒而不受。昔曾遇一激烈抗议者云:“如你所说,一切法都是刹那灭,现前有一块石头,此石头如刹那灭,即本不存在,吾将拾此石头打上你的头脑,你果不觉疼否?”余笑而不言。若辈只从大化流行的迹象上去着眼,而不能理会大化流行之微妙,易言之即只看到事物,而不能了解事物之内蕴。佛说刹那灭,实烛理入微,兹据大乘义,并参己意,对于世间疑难一一解答如下。

一、汝计一切法非是刹那才生即灭者,果如汝所计,则宇宙万象应该都是常住。然而万物有成必有毁,成谓一切形物之凝成,毁谓坏灭。有生必有死,有盈必有虚,盈者盈满,虚者亏虚。有聚必有散,凡物由多数分子互相爱合而成曰聚,凡物破坏为散。诸行无常的公理,分明昭著不可否认,诸行犹言万物,行字详章首。汝为甚么怕闻灭之一字?

二、如汝说,并非不信诸行起已当灭,只不信诸行才起即灭,诸行虽不常住,至少有暂时住,后乃坏灭,汝意只如此。吾今问汝:若诸行才生得暂住者,为是诸行自力能住、为是诸行非自力住必待他力而后住耶?如此二计皆将成过。何以故?如谓诸行自力能住,则彼应常住不坏,何故只暂时住而不得常住耶?如许诸行因他力得住,宇宙本无作者,作者犹云造物主。何有他力令诸行住?然则诸行自住及因他住,二义俱不得成。故知诸行是才生即灭,无暂时住。

三、如汝说诸行已生,如不遇毁坏的因即诸行得住,毁坏的因,后省云坏因。遇坏因时,诸行方灭,例如黑色刚硬的铁,以下省言黑铁。由有火为坏因,黑铁便灭,赤色炽热的铁以下省言赤铁。方乃新生,若坏因谓火。尚未至时,黑铁得暂住云云。汝持此说,只是锢于肤见,不究理实。当知凡物不能无因而生,即以物的本身自有力用现起,假说为因。但是凡物之灭,却不待有坏因而始灭,只是法尔自灭,法尔犹言自然。不可说灭亦待因也。大用流行至刚至健,至神至怪,每一刹那都是顿起顿灭,无有一毫故物滞积在,易言之即没有陈腐的势用留存,总是新新突起,所以说凡物之灭,原不待因。世俗以为黑铁之灭由有火为坏因,殊不知当黑铁与火合,即是黑铁灭时,亦即是赤铁生时。一刹那顷黑铁灭,即此刹那赤铁生,生灭时分紧相接故,不异时也。据实而谈,火的功用只为赤铁作牵引因,令彼得起,彼者谓赤铁。牵引因者,谓火不能创造赤铁,而赤铁之起实由其本身自有力用,唯遇火为牵引因,乃得起耳,倘无火为牵引因,赤铁亦不起。不可说火是黑铁之坏因也。黑铁之灭,是法尔自灭,原不待因,易言之即不由火坏灭之也。唯火之起也,则赤铁与之俱起,若无有火,赤铁必不起,由此应说火有牵起赤铁之功用。世俗不知此火为赤铁牵引因,而误计火为黑铁坏因,真是倒见。或复难言:“如世现见黑铁未与火合时,黑铁便住,及遇火合,黑铁才灭,若非火为坏因者,云胡黑铁不遇火时竟不灭耶?”答曰:汝信黑铁不遇火时果不灭乎?实则黑铁刹那灭故,汝不觉知,如前一刹那黑铁灭已,后一刹那黑铁确是新起,而与前黑铁极相似故,汝先后所见不异,便谓前黑铁犹住至后耳。或复问云:“现见黑铁与火合时但赤铁生,黑铁遂不复起,可见此火仍是黑铁的坏因。”答曰:前黑铁灭时,赤铁即遇火而顿起,黑铁遂不复起。宇宙万变,时有创出一新类型而舍其旧类型,此突变之奇诡也。汝无超旷之识,而横执火为黑铁坏因,岂不惜哉!总之,凡物之灭皆不待因,这个道理须深切体认而后觉义味深远。大化流行刹那刹那革故创新,一切物都在革故创新的进程中,所以凡物之灭只是法尔自灭,非待因而后灭。唯灭不待因,故刹那灭义得成。若必待因而始灭,则坏因未至时,物当坚住,而刹那灭义不得立。

四、如汝说一切物容暂住,终当有灭,今应问汝:若法灭已,得续起否?若云灭已不续起者,汝便堕断见。若云灭已得续起者,汝则不应说一切物容暂住。所以者何?当物暂住时,即是造化革故创新之机已经中断,如何得有新物续起?应知,凡物才生即灭,刹那刹那,前前灭尽,后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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