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唯识论 - 第四章 转变

作者: 熊十力15,412】字 目 录

存在;言物有轨范,即当用客观的方法以究物理。科学根据不外此。若乃推入真谛,本无如俗所执实物。如犹像也,像世俗所坚执为实有之物,只因实用的惯习,起兹妄执;若上达真谛,本来无是物也。原夫本体流行,法尔而有翕势,维此翕势刹刹生灭灭生,其势猛疾,诈现迹象,宛尔成物,俗情滞迹,谓物为实。推本言之,翕势刹那不住,何当有物可执实哉?汝如解二谛,当无疑于刹那灭义也。

附识:佛家有二谛义,曰真谛,曰俗谛。如物理世界,世俗共许为有,佛亦随顺世间而说,是为俗谛。若乃超越世俗知见,进而求真,是为真谛。余以佛说二谛明分真俗界域,以区别知识种类,此为谈知识论者所宜注意。余拟为《量论》,亦当演二谛,然义据与条理,却不能全依佛氏成说,兹未及谈。

十一、汝以为,凡物刹刹顿变,似无根据,此乃大谬。变非凭空忽然而起,定有真源,已如前说。真源者,本体之形容词。譬如无量众沤刹刹顿起,皆以大海水为其源,由此可悟万变有源。真源含藏万有,无穷无尽,《中庸》以渊泉时出形容其妙,可谓善譬。渊泉,无穷尽者也,以喻真源。时者,非世俗时间义,乃言其流出绵绵不竭。绵绵者,刹刹灭故生新无已止也,此以喻用。唯其本性具足,禅宗以无穷无尽大宝藏形容本体,王阳明亦云然。故万变常新,无有故物暂住也。

上来谈刹那生灭,明一切物都无暂住,以见一翕一辟之势用,常创而不竭,常新而不守其故。易言之,本体流行,无有穷尽,无有停滞而已,《易》所谓“妙万物而为言”者此也。

凡物才生即灭,理不容疑。《易》家姚配中云:一切事物只有暂时的存在。见《姚氏易传·乾卦》篇,今本其意而易其词。是于《易》无真解也。《易系辞传》有言:“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此则明示刹那灭义,何物暂住?夫大变之力,刹刹才生即灭,才灭即生,其舍故创新之迅速如此,并非猛疾作势而然,故曰“不疾而速”。又刹那灭故,前物不曾行往于后,然由刹刹相似随转,宛似前物至后,故说“不行而至”。相似随转义见前。宣圣微言,竟与释迦异地遥合,岂不奇哉!庄子善发挥《易》义,《大宗师》云:有人怕舟失去,便把舟潜藏在险固的幽壑里;怕山失去,便把山潜藏在渊深的大泽里,此亦可谓藏之甚固,然而夜半喻冥冥中也。居然有大力的怪物喻变化。将那藏在幽壑里的舟与藏在深泽里的山,并负之而疾趋,杳然不可索其踪迹,喻变化神速,不可得其端倪。舟和山竟都不知所在。用语体文翻之。此段话,宏阔深远。郭子玄注曰:“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以舍故,故不暂停,忽已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为故。舟日易矣,而视之若旧;山日更矣,而视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复今我也,我与今俱往,岂尝守故哉?而世莫之觉,横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岂不昧哉!”子玄斯解,直由蒙庄以探《大易》,至可玩也。

凡物刹那灭,佛氏和吾儒《大易》都见此理,老、庄亦达《易》旨,然余独宗《易》,究与二氏殊趣。老、庄同为道家,与佛家并称二氏。夫刹那刹那灭,实即刹那刹那舍故生新,儒者以此明人道与群治当体现天行之健,常去故取新,自强而不息也。儒者,至此为句。《乾》卦取象于天行健,以明本体之流行,其德至健也。《杂卦》曰:“《革》去故,《鼎》取新。”自强不息,亦《乾》象。佛氏以刹那灭即是无常,而作空观,卒流于反人生。老、庄虽见到刹那生灭,而卒归本自然,遂至守静任化老、庄修己与理群之道,皆以守静为本,因任自然之化,曰任化。而废人能。老、庄皆无裁成天地、辅相万物之功,是不悟《大易》圣人成能之旨。二氏毕竟偏而失正,兹不及深论。

或有问言:“公以本体流行,一翕一辟,反而相成,名之为变,然则本体是物耶?否耶?”答曰:本体无形无象,何可说是一团物质?《易乾凿度》曰:“太易,未见气也。”按太易者,本体之名。云何名本体以太易?略言二义,曰不易与变易。变易,言其变化不测也。不易者,言其刚健炤明等等德性恒无改易也。万德无从备举,故言等等。未见气者,盖云未见可以气言太易也。古文简省,宜善会。虽有别释,而旨归仍不外此,惟其辞颇晦,故不采。气体轻微,先民或以气为万化之原,故《乾凿度》遮拨之。《乾凿度》盖宗孔子,不主唯物论也。《大易》经孔子制作,集群圣大成,而殷《易》首《坤》之学,已不为正宗。首《坤》即唯物论,其书后汉犹存,然术数家或窜乱之。盖古学至秦汉,无一不失真也。夫本体夐然绝待,至真至实,寂寥无形,老子所谓道,亦本体之名。其言道曰“寂兮寥兮”,寂寥者,无形无相也。可字之曰太易,亦可字之曰功能或恒转等。等者,谓更有多名。此不及举。若直以物拟之,余未知其可也。物者,本体流行之翕势所为,而非果有实质也。本体非独不即是物,实亦不即是心,此中心者,指本心之作用而言,非习心或妄识,他处准知。然以心不失其本体之德故,亦不妨即心显体。显者显示,谓即于心而显示其本体也。如说川中月即是天上月,其实,川月与天上月虽不可分而亦未尝无分也。其实至此为句。解此喻者,可知本体犹不即是心,矧可执物以迷其真乎?真,谓本体。

大哉变也,微妙难言!略彰五义:一、幻有义。翕辟成变,刹刹突跃,譬如云峰幻似,率尔移形,顿灭顿起,率尔,乍起貌。譬如风轮乍转,排山荡海,有大威势,万变之诡谲亦犹是,故云幻有。幻有者,繁然大有,无固定相,《易·大有》之卦,宜玩。故状之以幻。理学诸儒讳言万有虚幻,是以幻字含劣义,吾意不尔。二、真实义。万变皆是真实流行,真实,谓本体。一华一法界,一叶一如来,法界犹云本体。如来者,无所从来故名,今用为本体之代词。讵可离幻相而觅实相?谁有智者怀宝而迷?宝,以喻真实,言人不当自迷其真也。三、圆满义。大化周流,无往而不圆满。试以文字为喻。如一人字必含一切人,简一切非人,否则此字不立,故一人字已包通万有而无遗。人字如是,自余无量字皆然。庄生言:泰山非大,秋毫非小。此非故作奇谈,从万有不齐言,便分大小,从万物并生言,无有孤立,一味平等,何大小之分乎?人亦有言:摄亿劫于刹那,涵无量于微点。理实如是。大化周流,千形万状互相含摄,一切处无亏欠,其妙难思。四、交遍义。万变繁兴,故说世界无量。诸无量界世界,省言界。同所各遍,无量世界,同一所在,各各遍满。非犹多马一处不容,如室东隅处置一马,倘于该处层累多马而置之,乃决不可能者。就此等事而言,则交遍之义不得成,故句首云非犹。乃若众灯交光相网。张千灯于一室,每一灯光皆遍满于此室内。易言之,千灯之光于同一所在各各遍满,即是千灯层复一层而交相网覆互不相障也,故云交光相网。无量世界同所各遍,理亦犹是。学者由此豁悟,则交遍之理得矣。如吾与多人同在北京,俗以为北京是一;其实,北京有多少人,便有多少北京。如张人在北京,固自有一北京,李人在北京,亦自有一北京。所以者何?张人之生活,与其自有之北京交感而日化,确有与李人不同;化者犹云变异,下仿此。李人之生活,与其自有之北京交感而日化,确有与张人不同。而世俗不悟,乃以为北京是一,而张、李之所不同者,实由二人各自所摄受于北京者不同,并非张、李各自有一北京。殊不知,张、李各自所摄受于北京之不同,正由北京本不一,如北京是一,张、李所摄受于北京者,焉得成异?俗论乃倒果为因,云胡可据?故由张、李各一北京而推之,可见北京有多少人,便有多少北京,不得谓北京是一。然无数北京,各各遍满于同一所在,如一室千灯,交光相网,岂不奇哉!五、无尽义。太易是无穷无尽大宝藏,太易者,本体之名,见前。故其流行自无穷尽。流行便是用,前文有云,即于本体之流行而名为用。万流澎湃,过去已灭,现在不住,未来将新新而起,刹刹故灭新生,《易》家所以赞万物富有,《中庸》叹至诚无息也。如上以五义明变,虽复难穷其蕴,亦颇近之矣。

本章要义略尽,今将印度佛家唯识大旨稍加论次,以备参稽。印度佛家立说,大概以人生论为骨干,却把本体论或宇宙论及认识论都包含在人生论里面来说。大乘空宗诸师宗《大般若经》,造《中观》等论,以扫荡一切迷谬知见,令人自悟空理,空者,遣除迷妄之谓,一切迷妄都空,而真理方显,由此以真理名为空理,谓真理上无诸迷妄相故。然此云真理,乃本体之名,学者宜知。其为说只对众生或诸外道种种迷妄,悉予破斥,有遮诠而无建立,此其妙也。

其后有宗巨师如无著、世亲兄弟始唱唯识论,世亲作《三十唯识颂》等,遂成精密的宇宙论。今叙次其大纲,一曰现界,二曰种界,三曰真如。先谈现界,略以二义:一、彼所谓现界是众生各别具有,并非一切人所共同。二、彼所谓现界非完整体,却析为各个独立的分子,所谓八识是也。八识者,一眼识,了别色故;二耳识,了别声故;三鼻识,了别香故;四舌识,了别味故;五身识,了别触故;六意识,了别一切法故;七末那识,向内计执赖耶识为自我故;八赖耶识,含藏无量种子故。每一人皆具有八个识,而每一识亦都不是完整体,复析为心和心所。心上所有的各种作用,名为心所。心是一,为多数心所之统摄者;心所乃多,而同依一心成为一聚。如眼识,由一心与多数心所合为眼识聚,名为眼识,耳识乃至第八赖耶均可类推。如上述,八个识各各析为心及心所,乃复将每一心析为二分,曰相分及见分,相分,相当于俗所谓物;见分,相当于俗所谓心。更有内二分之说,但可并入见分,兹不及详。并将每一心中之每一心所,亦析为二分,曰相分及见分。综前所述,将八个识析言之,只是一切心及一切心所,又将一切心和心所析言之,只是无量见分相分。归结起来,此无量见分相分,通名现界,现前显现,故云现界,相当于俗云现象界。却是析为各个独立的分子。

次种界者,前所云现界或无量的见分相分,决定不是无因而生,故应建立种子为现界的因。各人的现界都非完整体,如前已说,可知现界的因,根本差别。如眼识聚,是析为各个相分及见分,其每一见分是从他自己的种子而生,其每一相分即某种色境。亦是从他自己的种子而生。眼识如是,耳识乃至第八赖耶识均可类推。如其说,种子便是万殊。印度轻意菩萨《意业论》言“无量诸种子,其数如雨滴”是也。参考《瑜伽伦记》卷五十一第七页。

又次真如者,佛家无论何派,都说万法实体名为真如,唯识论师不得有异。然唯识家建立种子为现界之因,其言种,种子亦省称种。且立法尔本有种,亦省称法尔种。此法尔种既是现界根源,如何又别立真如?又准彼义,不可说真如现作法尔种,彼云真如是不生不灭法,是恒常法,无起作故。参考《大般若》等经。总之,印度唯识论颇似繁琐哲学,彼等将现界分析为多数的分子,即八个识聚或无量见分相分。因此更建立一切种,又恐说成唯种论,乃建立赖耶来含藏种子,以完成唯识的理论。无著、世亲之一套宇宙论,纯是无谓穿凿。尤可异者,彼等建立法尔种,已是现界根源,却又承用不生灭的真如而说为实体,不知何以解于二本之嫌?余以为空宗不谈宇宙论,只令人剥落一切迷妄知见,方好冥悟实体,此意吾颇赞同。无著派下诸师之论,便增迷网。余于本章,一方依翕辟生灭,施设宇宙万象,迥异空宗不谈宇宙论;一方申明翕辟生灭都非固定相,只是本体流行,此即于宇宙万象不取其相而皆见为真实,取者执着义。仍与空宗密意有相通处。然而本论骨子终与空宗不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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