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唯识论 - 第六章 功能下

作者: 熊十力15,335】字 目 录

以其显著,不同种子沉隐故。他处言现行者仿此。现行熏新种入赖耶,同时即令赖耶中本有种增长,故是心力能造种也。余晓之曰:既未废除本有种,则本有种即是万法本体亦何疑?今言现行熏新种,却是一团混乱。据新熏种之论,如吾现行眼识复词。才对色尘起了别时,便熏相分种子,投入赖耶中,此新种将复为因缘,生起后来尘相。如此说法,未免太荒诞在。有宗说眼识所缘色,是实尘法,犹云实在的物质。

四曰:种子、真如是二重本体,有无量过。《摄论》广破诸宗之宇宙论,此中宇宙是广义,通本体与现象而言。他处用此词者准知。而后揭出自家主张,即以赖耶识中种子为诸行之因。诸行犹云心物万象,亦可泛称万法。其种子明明是万法本体,而佛之徒无知,犹有妄议余为曲解者。余曰:有宗建立赖耶为宇宙人生根本,其所云器界即是大自然,而彼说为赖耶识之相分。据彼持论,赖耶实从其自种而生,种子省言种。余识谓前七识。亦各从自种生,然则种子为万法本体,义至分明,余何曲解之有乎?无著派既立本有种,却又承袭旧义,有所谓无为之真如,说为万法实体。如此,则真如与种子相待,竟成二重本体。是乃铸九州铁,不足成此大错。空宗谈依他起即缘起。本是遮诠,便遣除宇宙万象。有宗反之,而肯定宇宙万象为实有,即不得不说明万象所由起。宇宙万象,犹云一切法相。而旧说真如本体是不生灭法,无为无造,真如本体,系复词。固无可说真如为宇宙万象之因,于是建立本有种,以为万法生因。万法犹云宇宙万象,万法生起之因曰生因。然本有种与真如作何关系,有宗亦复无说。毕竟妄添一真如无为法,与本有种对峙,成为二重本体。此等过失,不独小乘迄大空所未有,大乘空宗,省称大空。即远西诸哲多未见本原,犹未至支离若是其甚也。

上来评判空有二宗,大义粗备。空宗谈体而遗用,由其有趣寂之情见在。寂者寂灭,超出生死海而趣入寂灭,故云趣寂。庄生所谓“无何有之乡”,亦几于寂灭也。灭者,惑染灭尽,非谓本体断灭,然只是寂静之体,无有生化,亦名无为。有宗根本未改趣寂宗趣,而复以不谈用为未是,故着重依他起性,而建立种子以变更空宗缘起说,遂成构造论。反空而不澈底,其归本真如无为,犹秉空宗本旨。其立种子为生化之源,既与真如并为二重本体,又与现行判为能所二界,种种支离,自相矛盾。余于有宗绳正空宗一往谈空之失,深美其用意;独惜持论支离破碎,未可折空宗也。

本论以体用不二为宗极,反空宗之恶取,有宗詈沦空之徒曰恶取空。取者执着义,所执违理,故斥之以恶。救有宗之支离。有宗无著派唯识之论,自世亲至护法,种种支离,不可究诘。吾国奘、基师弟不辨其短,而宣扬太过。本论力为扫荡,非得已也。世亲成《二十论》,自谓已尽我能,余亦可假其言以自况。文言本初出,学者于体用义犹多不了,余昔答人书有二,较易解滞,今举之于后。

其一曰:现象与本体,为哲学上幽深复杂问题所在。本体一词,新论亦省云体。现象者,万有之总名,《新论》不目以现象,而直名为用。万有皆大用流行之迹,是以不言现象而言用也。

体无方所,无形象,而实备万理,含万善,具有无限的可能。

用者,言乎本体之流行,状夫本体之发现。本体空寂而刚健,空非空无,以无方所无迷暗故名空。寂者寂静,极虚灵故,无昏扰相故。刚健则力用至大而不测。故恒生生不已,刹那刹那新新而生,不守其故。化化不停。刹那刹那变化密移。即此生生化化说为流行,亦名为用。

克就体言,是一极绝待,无方无相。无方所,无形相。

克就用言,是幻现相状,宛尔万殊。大用流行,有迹象现,所谓万有是。如燃香楮,猛力旋转,见旋火轮相,此乃猛力动转之迹象,亦云相状。本体流行幻现相状,义亦犹是。既有相状,便条然宛然成众多相,故云万殊,故说万有皆大用流行之迹。

体,喻如渊深渟蓄之大海水。

用,喻如起灭不住之众沤。

曾航行海洋者,必见大海水全现作众沤,不可于众沤外别觅大海水;又众沤各各以大海水为其体,各各二字注意。非离大海水而各有自体。非字一气贯下。

体与用本不二,而究有分;虽分,而仍不二。故喻如大海水与众沤。

大海水全成众沤,非一一沤各有自体,沤之体即是大海水故。故众沤与大海水本不二;然虽不二,而有一一沤相可说,故众沤与大海水毕竟有分。体与用本不二而究有分,义亦犹是。

沤相虽宛尔万殊,而一一沤皆揽大海水为体,故众沤与大海水仍不二。体与用虽分而仍不二,义亦犹是。

体用义至难言,如上举大海水与众沤喻,最为方便,学者由此喻而悟入,当知空宗遮诠虽是,而以如幻、如阳焰喻实体,毕竟废用;有宗任臆想构画,徒逞戏论,未可与入道也。总之体用本不二而究有分,虽分而仍不二。从来哲学家于此终无正解,今不及广辨。再克就用而言,则大用流行决不单纯,必有两方面曰翕曰辟。翕辟只是方面之异,不可作两片物事去想。辟乃谓神,神,心也。翕便成物。凝成物质故。物有分限,神无分限。心是无在无不在,《楞严经》七处征心,十番显见,形容得甚妙。神遍运乎物而为之主,固为常理;物亦可以乘势而蔽其神,则事之变也。物成则不能无坠退之势,无机物犹不得发现心神,植物已发现心神而仍不显著,乃至人类犹常有心为形役之患,物能障蔽心神,乃后天事势所有,不容否认。但神终为物之主,可以转物而不为物转,究是正常之理。然神毕竟主乎物,宇宙自无机物而生物,生物由植物而动物、而高等动物、而人类,一层一层足见心神逐渐显著盛大,确尔官天地,宰万物。而事势终亦不越乎常理矣。

其二曰:本体真常,老氏名以“常道”,佛氏字之曰“真如”,真者真实;如者,常如其性不变易故。不变易者,常也。从来学人习闻之矣。余于真常意义,体究数十年。若道本体是虚妄法,何得为万化根源?何以名为本体?然真常之云,若以不生不灭不变不动为义,则此本体便是兀然坚住的物事,自与生灭变动的宇宙互相对立,如何可说为宇宙本体?吾于此苦究数十年,而后敢毅然宣布《新论》以体用不二立极,非敢轻心持论也。夫真常者本体之德,非虚妄故曰真,不易其性故曰常。譬如水可化汽或凝冰,而其湿性无改易。由此譬,可悟本体恒如其刚健与至善等性而不易也。真常以本体之德言,非谓本体是兀然坚住法。德字义训,曰德者得也。若言白物具白德,则以白者,物之所以得成为是物也。今于本体而言真常乃至万德,则真常等德,是乃本体之所以得成为宇宙本体者也。若无是诸德,何可肇万化而成万物乎?德字含二义,曰德性,曰德用。德性之性,不可以西文性质译,此性字极灵活也。德用之用,亦不可以西文能力或作用翻,此用字极灵活也。本体之德性有常,常者恒常,无改易故。德用无穷尽,故称万化根源。真常二德,乃统万德而无不包。学者不究乎此,而仅恃思辨之术以谈本体,则自误误人而已。

如上二书,文约义赅,分疏体用,庶几详悉。第二书谓真常以德言,甚吃紧。若或误计本体是兀然坚住法,则为无用之体矣。学者诚深了体用义,则克就体言,夐然一真,即是万殊,是言体而用在;此中一者,绝待义。克就用言,繁然万化,皆是一真,是言用而体在。由即体即用、即用即体故,而能变与恒转、功能等名,是大用之称,亦得为真如本体之目,以体用互相即故。真如本体系复词。学者如不悟体用不二,必将以体为兀然坚住法,而对之起超越感,常易流于出世或遗世思想,其谬误不可胜穷也。

谈至此,还有一个问题须论及者,我国哲学上两宋以来盛谈理气,而理气是否截然为二?此一问题至今犹为悬案。今不暇博引群儒之说一一评判,只合本余之意,予理气以新解释。气字,自非空气之谓;平常每以形气二字连用,形气二字含义很宽泛,宇宙万象亦总云形气。今此气字,犹不即是形气之称。余以为此气字只是一种作用的意思。此气是运而无所积,运者,动义或流行义,动势生灭灭生相续而流,故云流行。无有实物故无所积。刹刹突跃,不可作实物拟议,轻微难测,困于形容,以无实质,故云轻微。姑名为气。此气字本出于《易》,而汉以来《易》家都不求正解,是可惜可怪!详核此所谓气,正是余所谓用。至于万有或形气,唯是大用流行所现之迹象,要非离作用有实形气。

理字,本具有条理或法则等义,但不可如宋明儒说是气上的条理。宋儒颇有以气为实有,而谓理只是气上的条理,如此,正是建立气为唯一实在。明儒持此种见解者更多。阳明后学一面谈良知,即本心。不得不承认心是主宰,一面谈气是实有,理是属于气上的一种形式,颇似心物二元论,甚乖阳明本旨。余以为理与气不可截然分为二片。理之一词,是体与用之通称;气之一词,但从用上立名,已如前说。

理之一名为体用之通称者,就体而言,虽是寂然无相,而实含缊众理,故本体亦名为理。又体之为言,是万化之原、万物之本、万理之所会归,故应说为真理,佛家说真如名真理。亦名实理,程子每言实理,即斥体言之。亦可说是究极的道理。此中道理系复词。

就用而言,翕辟妙用,诈现众相,即此众相秩然有则,灵通无滞,亦名为理,即相即理故。两即字明其不二,相即是理故。前所云理,当体受称,是谓一本,实含万殊;后所云理,依用立名,是谓万殊,还归一本。理虽说二,要自不一不异。体用义别故不一,即体即用、即用即体故不异。析理期详,俟诸《量论》。

本章将结束,还须与有宗简别一番者,本论从用显体,即说本体亦名功能,然有宗本建立种子,别名功能。自无著创说时即以功能为现界之本体,惜其将能与现分成二界,不可融而为一。功能省称能,现界省云现,后仿此。易言之,即是体用截成两片。此在前面已驳辨,似可不赘,但余言功能与有宗迥异者,究非一端,故须简别。今综举数义如次:

一曰:本论功能即是真如,无二重本体过。有宗功能是潜在于现界之背后,为现界作因缘,其功能已是一重本体,而又承佛家传统思想,说真如是不生不灭法,是万法实体,明明犯二重本体过。本论摄用归体,故说功能即是真如;吃紧。会性入相,性谓体,相谓用。譬如将大海水直作众沤观,即无别大海水可说。会性入相,义亦犹是。故说真如亦名功能。以故谈体无二重过。

二曰:本论依功能假立诸行,诸行谓心物诸现象,亦云现行。无体用分成二界过。据有宗义,功能是现行之因,而潜伏不显,是名种界;现行从功能生起,而自为现界,粲然显著,所谓宇宙万象。故有宗之能与现,对立成二界。本论依功能自身之一翕一辟,假说心与物,功能是体,其一翕一辟即名为用。故非实有现界与功能对峙,故无体用析成二界过。

三曰:有宗功能亦名种子,是为众多颗粒,轻意菩萨云“其数如雨滴”是也。故须有储藏之所,乃建立赖耶识。赖耶含藏一切功能,说见前。此种说法可谓之多元论。殊不知本体无对,是全体性,何可以多元言本体?此固不待深论而其失易见。本论功能不得说为种子,而因其备涵生生化化流行不息真几,可名为恒转;因其无虚妄性,可字曰真如;此乃浑一之全体,浑者无分貌,一者无待义。而法尔现作万殊。法尔屡见前。所以者何?功能之流行也,有翕辟二势。原夫流行迅疾,忽然有一方面,因动之疾旋而凝敛以成众圈,可名之曰翕圈。其每一翕圈颇似微点,忽然者,莫有使之然而自然,故云。是物之始也。成翕圈故,名为翕势。翕圈众多,畛域遂形,故翕势恰与功能相反。功能者本体之名。本体无象,即无畛域,但本体流行有翕而成物之方面,却形成畛域,故相反。然功能毕竟不物化,故翕势方起,即有健以开发之势与翕俱起,而力反翕之坠退,是为辟势。俱起二字注意,非翕先辟后故。辟势无定在而无不在,本无畛域。然其遍运乎无量翕圈之中,便随各翕圈间组织之情形不同,而有显发与否之异。如物界当质碍层期,即一切翕圈间之组织太简,辟势难显发。《转变》章有一段说此意,宜覆看。故知全体显为万殊,由其流行有翕辟异势,以反而成化故也。

每一个翕圈,皆有翕辟两极,互相反而互相成,此亦奇怪。由此应知,变化不原于数论所谓暗德,其间确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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