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唯识论 - 第六章 功能下

作者: 熊十力15,335】字 目 录

人生秉受美善之恒性也。恒者,不变易义。

习气为资具者,就善习说。资具犹云工具。功能是万有之本体,若从其在人而言,即是吾人本来无漏自性。无漏,犹云无垢。善习者,如吾一切作业,自意想乍动,以至一切言行或施为,通名作业。皆顺从吾所固有与天地万物同体之无漏自性以发,而不杂以小己之私欲与迷妄者,是为善业。孔门克己,佛氏破我执,所克之己小己也,所破之我亦是小己。皆不违害其自性故。儒佛虽同无己,然佛氏出世法,其无己之诣,究与吾儒异,此不及论。善业方起,便有余势等流,是名善习。善习积而益多,其潜伏于吾人内部生活之深渊,力用至大,足以激引本来无漏自性使其显发无碍。孔子所谓“人能弘道”,即此义。人者,谓人能自造善习。《论语》全部皆在人生践履中说,即皆善习也。道者,谓本来无漏自性,唯善习足令自性显发,故曰人能弘大其道。无著、世亲之学,以熏生净种为要归,净种即善习。不可谓无真见处,惜其理论种种支离。详玩本论可知。总之,吾人自性之显发,必待善习为资具,否则恶业多而恶习深,则自性障蔽之久,将剥丧无余,人道绝矣。然则习气为显发自性之资具,此中习气,专指善习。确尔无疑。凡所待以行者,通名为资具。自性待善习而始显,故善习对自性即名资具。

二曰:功能唯无漏,习气亦有漏。唯者唯独义。漏谓垢染法,取喻漏器随流下坠。有漏无漏,相反得名。亦者,伏无漏二字。习气不唯是无漏,亦通有漏故。纯净义、升举义,都是无漏义。升举,犹云向上。杂染义、沉坠义,都是有漏义。功能是法尔神用不测之全体,吾人禀之以有生,故谓之性,亦云性海。此性至大无外,含藏万德,故喻如海。性海元是光明晃曜,无有障染,自性无滞碍故云无障,自性无垢污故云无染。故说功能唯无漏性。此中性字,是德性之性,与上言性字有别。上性字即指目功能,此中性字谓功能所具之德性也。宜随文准知。是以物齐圣而非诬,微尘芥子同佛性故。行虽迷而可复。人生无恶根故。若有宗计功能通有漏无漏者,有宗析功能为个别的,因计一切功能有是有漏性、有是无漏性,故概称功能,即通此二。则是鄙夷生类,执有恶根,可谓愚且悍矣。有宗立本有功能,亦有是有漏性者,即是斯人天性固具恶根。故本论所说功能,与有宗截然异旨,学者宜知。

惟夫习气者,从吾人有生以来一切作业皆有余势等流,万绪千条,展转和集,如恶叉聚。其性不一,有漏无漏,厘然殊类。展转,相互之谓。和集者,无量习气互相依附成为一团势力,故言和;然非混合而无各别,故言集。恶叉聚者,果类有不可食者,名无食子,落在地时多成聚故,梵名恶叉聚。此喻习气头数众多,互相丛聚。无漏习气亦名净习,有漏习气亦名染习。夫习,所以有染净异性者,揆厥所由,则以吾人一切作业有染净之殊故。染业者,如自作意至动发诸业,作意谓意业,此以意欲创发乃至计虑与审决等心理过程,通名作意,与心所法中作意义别。动发,即见之身语而形诸事为,此业便粗。壹是皆徇形躯之私而起者。此业不虚作,必皆有余势潜存,名有漏习。余势二字吃紧。凡业虽当念迁灭,而必有余势续起不绝。如香灭已,余臭续生;丝竹停奏,余音入耳。又如春日犹寒,严冬之余势也;秋时厉暑,盛夏之余势也。凡物皆有余势,何况有生之物?灵长如人,其所作业,余势强盛,自非物质现象可比。佛家向以人之知虑迄于行为等等造作,通名为业。萌于意者为意业,自意而发诸身体动作者为身业,自意而形诸口语者为语业。虽复分别说为意业、身业、语业,要之总名造作,亦名为业。凡业,皆有余势等流不绝,以此余势为过去所惯习故,名之为习。此习遗于种族即名种族经验,其播于社会者谓之风气。总之人生一切作业,决非过去便散失,都有余势等流,谓之习气。而人每忽焉不察,须沉心体之自见。下言净习,亦可准知。问曰:“吾人本性无染,何故流于恶?”答曰:只徇形骸之私,便成乎恶。王阳明所谓“随顺躯壳起念”是也。凡情迷执形骸,便一切为此身打算,即凡思虑、行为,举不越此一身之计,千条万绪之恶业皆由此起。须反身切究,始觉痛切。

净业者,如自作意至动发诸业,壹是皆循理而动,未尝拘于形骸之私者。此业亦不虚作,必皆有余势潜存,名无漏习。一切净业皆是循理而动,乃顺从乎天性本然之善,而动以不迷者也。《中庸》所谓“率性”是也。率性即不役于小己形骸之私。孟子以“强恕为近仁”。恕者,即能超乎一身利害之外,唯理是从,不以己身与万物作对,而通物我为一者也,故曰近仁。仁之为德,生而不有,至公无私,即性也。强恕则复性之功,犹未即是性,故以近仁言之。强字吃紧。意身等业皆不外乎强恕之道,即业无不净,而动皆率性。此等净业之余势等流便名净习,凡习染净由来,大较如此。若复分别染净行相,行相,谓习气现起而行趣于境,有其相状,故云行相。当俟《明心》章下,谈心所法处。

是故习有染净。净习顺性,染习则与性违。染净消长,吉凶所由判。染长则净消,丧其生理,凶道也;净长则染消,全生理之正,吉道也。然生品劣下者则唯有漏习一向随增,净习殆不可见。前文已云,功能者天事也,习气者人能也。人乘权而天且隐,吾人所禀之形与其所造之习通谓之人。已成乎人矣,则人自有权,而其天性反隐而难显。易言之,即后起的东西来作主,而固有生命竟被侵蚀。故形气上之积累,不易顺其本来。习与形气俱始,故是形气上之积累。愚者狃于见迹见读现,见迹谓染习。而不究其原,不悟众生本性皆善。因众生染习流行,遂以测生理之固有污疵。有宗立本有有漏功能,与儒生言性恶者同一邪见。果尔,即吾于众生界将长抱无涯之戚。然尝试征之,通古今文史诗歌之表著,终以哀黑暗、蕲高明为普遍之意向。足知生性本净,运于无形未尝或息。悠悠群生,虽迷终复。道之云远,云如之何?险阻不穷,所以征其刚健;无染习之险,何以见克治之健?神化无尽,亦以有夫剥极。物之生,不能皆灵而无蠢;人之习,不能尽善而无染。蠢与染皆缺憾也,《易》之所谓剥也。然天道无择于长育,圣哲常垂其教思,故神化无尽也。若有小心,睹宇宙之广大,将恐怖而不可解。《易》道终于《未济》,不为凡愚说也。《大易》之书,为六十四卦,而以《未济》终焉,此义宏远。万化不齐,乃化道之所以不息而至妙。真理恒存,正以其有乖反乎真理者,乃益见真理之不可毁而至尊。人生希望,唯存乎常处缺憾而蕲求不已之中。未济,诚终古如斯矣,夫何忧何惧?

三曰:功能不断,习气可断。可者,仅可而未尽之词也。功能者体万物而非物,体万物者,谓其遍为万物实体。非物者,功能自身本无形相,虽为一切物之本体,毕竟不即是一切物。譬如假说水为冰之本体,而水究不即是坚冰相,故不可以执物之见而测功能。本无定在,故无所不在,穷其始则无始,究其终则无终,故说功能永无断绝。

习气者,本非法尔固具,唯是有生以后种种造作之余势,无间染净,造染则有染势,造净则有净势。无分新旧,旧所造作者皆有余势潜存,新所造作者亦皆有余势潜存。展转丛聚,成为一团势力。浮虚幻化,流转宛如,宛如者,流动貌。虽非实物,而诸势互相依住,恒不散失。吃紧。储种无尽,习气,可譬之世间所谓种子。实侔造化之功;王船山云:“习气所成,即为造化。”应机迅熟,是通身物之感。物感乎身而身应之,即由习气应感迅熟。故知习气虽属后起,而恒展转随增,力用盛大,则谓习气为吾身之主公,无不可也。然则习气将如功能,亦不断乎?曰:功能决定不断,如前说讫。习气者,非定不断,亦非定断。所以者何?习气分染净,上来已说。染净相为消长,不容并茂,如两傀登场,此起彼仆。染习深重者,则障净习令不起,净习似断。非遂断绝也,故置似言。又若净习创生,渐次强胜,虽复有生以来染恒与俱,而今以净力胜故,能令染习渐伏乃至灭断。始伏之,终必断。断于此者,以有增于彼,染增则净断,净增则染断。故概称习则仅曰可断,而不谓定断也。为己之学,哲学要在反求诸己,实落落地见得自家生命与宇宙元来不二处,而切实自为,无以习害性。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无事于性,性上不容着纤毫力。有事于习。修为便是习。增养净习,始显性能,习之为功大矣哉!然人知慎其所习而趣净舍染者,此上智事,凡夫则鲜能久矣。大氐一向染习随增,而净者则于积染之中偶一发现耳。如孟子所举乍见孺子入井而恻隐之心,此即依性生者,便是净习偶现。若乃生品劣下者,则一任染习缚之长驱,更无由断。其犹豕乎,系以铁索,有幸断之日乎?故知染习流行,傥非积净之极足以对治此染,则染习亦终不断。要之净习若遇染为之障,便近于断;近字注意。净习本无全断之理,然不得乘权,则其势甚微,已近于断。染习若遇净力强胜以为对治,亦无弗断。故习气毕竟与功能不似也,功能则决不可计为断故。

综前所说,性与习之差别处,较然甚明。性谓功能,注见前。有宗乃混而同之,是所谓铸九州铁不足成此大错也。余不许宠习以混性,但亦不贵性而贱习。虽人生限于形气,故所习不能有净而无染,此为险陷可惧。一流于染即堕险陷。然吾人果能反身而诚,则舍暗趣明,当下即是。本分原无亏损,染污终是客尘。本分谓性。譬如客尘虽障明镜,然明镜无亏损,故拂拭尘垢,则鉴照朗然,本性无损亦犹是。坠退固不由人,克敌还凭自己,人生价值如是如是。

本论所谓功能,与有宗根本异旨,如上所陈诸义,已可概见。今将根本大义,重行提示,以作本章结束。

一曰:体用二词,随义异名,其实不二。印度佛家以无为有为截作两片,西洋哲学其于实体与现象亦无真解,未得圆融无碍,本论皆救其失。又依本论究竟义趣,于一一微尘皆是全体,非可以一尘为大全中流出之一微分。大全谓本体。《大易》三百八十四爻,于一一爻皆见为太极。《南华》喻斯趣,曰“秋毫非小”,至矣微哉!远西玄宗未审有达者否耶?

二曰:至真至实,无为而无不为者是谓体。无为者,此体非有形故,非有相故,非有意想故;无不为者,此体非空无故,法尔生生化化流行不息故。

从其生化流行,彰以用名。然即用即体,非用别成一物与体对待。非字一气贯下。何以故?生而不有,化而不留,流行而无故之可守,一无形无相无想之本然也。是即用即体也。

无形者空寂也,空者,以无形无染名空,非以空无名空。下准知。无相者亦空寂也,无想者亦空寂也。空寂复空寂,离诸滞碍,含藏万有,具备万德万理,无可称美而赞之以神。神故生,神故化,神故流行不息,是故称之以大用也。用也者,言乎其神也。神者不测之称,穷理至极处,不可更诘所由,故曰不测,故曰神。是即体即用也。

夫用外无体,体外无用,故曰体用随义异名,二之则不是。

三曰:用也者,一翕一辟之流行而不已也。翕辟势用,刹那刹那顿起顿灭,顿灭顿起,本无实物存在。然而刹刹势速,宛有迹象,如旋火轮。势速者,前刹那方灭,后刹那即生,新新而起其势迅速。夫灭故生新,流行不住,势用盛故,有迹象现。旋火轮见前。因此,施设宇宙万象。

四曰:宇宙万象,惟依大用流行而假施设,故一切物,但有假名。而世间执化迹以为实物,化迹者,犹言大化流行之迹象。盖由实用习成云尔。

五曰:穷神顺化,即于流行而识主宰,于化迹而悟真实,故不待趣寂趣寂见前。而廓然无系。

上来假设功能,以方便显示实性,今当覆取前章《转变》。谈心物而未尽其义者,郑重申之,曰成物,曰明心,以次述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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